1987年秋天，乃堆拉山口，海拔5800米，一位藏族老人倒在界碑旁，身上已经结了冰壳。
巡逻的士兵发现他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微微张嘴，反复吐出两个字：“卓玛”。
这事儿当时在亚东县传开了。
一个边防班长带着战友，硬是抬着老人走了八个小时山路，才把人送到县医院。
医生确认身份的时候，班长愣住了。
那是他三年前，按命令断了联系的人家的父亲。
说起来有些突然。
但其实，这事儿早就有迹可循。
时间往前推到1985年，那时候他刚满十九岁，从四川入伍，被分配到西藏亚东县的边防部队。
第一次到高原，反应很重，头疼，胸闷，吐得人脸都白了。
可他没吭过声。
新兵训练结束后，他跟着采购队下山，去县城补给。
那天风很大，地上全是雪泥。
他在路边摊前停下脚步，看了看卖虫草的小摊，摊主是个藏族姑娘，穿着羊毛坎肩，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却很亮。
姑娘叫卓玛，比他小一岁。
家住在县城附近的山口，家里人靠采虫草为生，条件不算好。
但她很能干，每天骑牦牛翻山来摆摊，来回六七十里地，从没迟过。
他买了点虫草，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纸条，说了句“亚东冷不冷？要注意保暖”。
不算什么正式的话，可那会儿就是这样，一点点小心思，就能藏好多意思。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通信。
他写汉文信，她用藏文回，再找村里人翻译。
信纸有时候皱巴巴的，有时候带着雪山捡到的羽毛或者糖纸。
他从前没写过信，可为了她，每封都认真写，还特地练了字。
可惜这段联系没持续太久。
那年冬天的一天，部队查铺，指导员在他床下翻出一封信，封皮上全是藏文。
指导员眉头一皱，没多说，当场命令：立即断开。
那会儿的规定写得明明白白，边防官兵不得与当地人建立个人感情。
不是针对谁，是纪律。
说到底，那时候局势还不稳定，部队怕的太多，怕影响军事任务，也怕出事。
他没反抗，只写了封信，说“以后可能不能再联系了”。
没解释太多，也不敢解释。
信寄出去没多久，卓玛收到了。
她正好在准备望果节，手里还拿着刚割的新青稞。
信看完后，她把青稞攥得很紧，站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节还得过完，摊还得摆。
从那以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这事儿一开始没人知道，后来是因为那场救援，才慢慢被传出来。1987年，周志远已经是班长了。
他在乃堆拉山口巡逻时，发现了那个冻僵的老人。
当时气温零下十几度，风像刀子一样刮。
他们几个人轮流背着老人往下走，一路上鞋底结冰，摔了好几跤。
进了医院后，护士问老人名字，他含糊地说了句“卓玛”。
医生一查身份，才知道是卓玛的父亲。
部队给他批了三天假。
他去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卓玛。
三年没见，她没变太多，还是那样结实、干净，没说话，只点点头。
他站在门外，也没往前走。
后来他回营地，谁也没多问。
指导员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时候的部队，很多事不问，就是默认。
1988年夏，他退伍了。
按照档案，他有三次嘉奖、一次边境救援记录，完全可以回四川安排个好工作。
可他没回。
他直接去了卓木拉日雪山脚下。
他找到卓玛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虫草。
两人没说太多话，也没再提那封短信。
四天后，他们结了婚。
没有请客，没有仪式，村里人帮着煮了锅糌粑汤，算是婚宴。
婚后他们合开了一家小店，卖艾草。
卓玛进山采草，周志远管铺子。
艾草在当地是常用药材，用来熏屋、泡脚，生意还不错。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店也慢慢扩大了些。
再后来，他们的孩子上了学，开始学汉藏双语。
再往后，亚东通了路，游客多了，虫草也能网上卖了。
有人说他们店以后可能要转让出去，去县里买套房。
但没人再叫他“外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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