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肚子饿了,想在你家吃个中饭再走。”“我不会做饭啊。”“没关系,你随便弄点就行,我吃啥都行!” 这段朴实无华的对话,像一颗永不褪色的朱砂痣,刻在我和晓燕近五十年的婚姻岁月里。如今我们都已年过七旬,鬓角染霜,很多往事都随风吹散,但1973年那次探亲,晓燕为我做的那碗焦黑炒饭,还有她羞红的脸庞,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出生在赣南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那片红土地曾孕育出无数革命英雄,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员。他没什么显赫的名头,却是我心中最敬佩的人。父亲参加过解放战争,在一次战斗中腿部受了重伤,虽万幸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终生残疾,最后复员回乡。当时组织上想给父亲安排一份安稳的工作,让他不用再劳累,可父亲却婉言拒绝了:“我不想给国家添麻烦,我就是个普通农民,腿虽然不方便,但干农活还能行,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就这样,父亲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上,重新拿起了锄头。日子过得清贫又艰难,直到他遇到了母亲,家里才多了几分暖意。母亲不算惊艳的美人,却有着温和的气质,读过几年书的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温文尔雅的劲儿。当年不少媒人给母亲说亲,条件比父亲好的大有人在,可母亲偏偏选择了腿有残疾的父亲,街坊邻居都不理解,母亲却从不多做解释。后来我才从父亲和二叔的谈话中得知,母亲是敬佩父亲的军旅经历,在她眼里,上过战场的父亲就是英雄。这份认知,也悄悄影响了我后来的人生选择。

小时候家里的贫困,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是个粮食定量、物资紧缺的年代,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们家更是如此。我和弟弟正处在长身体的关键期,父母起早贪黑地奔波,却还是填不饱我们兄弟俩的肚子。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我和弟弟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偷偷捡了邻居家丢掉的菜叶带回家。母亲看到菜叶,以为是我们偷来的,狠狠批评了我们一顿。当得知我们是饿极了才捡的,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抱着我们兄弟俩说:“是娘没本事,让你们受委屈了。”

为了让我们能多吃点东西,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拄着锄头去山里挖野菜。回来后,她把野菜和少量米饭煮在一起,每次都把米饭全拨给我和弟弟,自己的碗里只有清一色的野菜。即便日子过得这么难,母亲还是坚持送我们上学。我读到初中时,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差,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脸庞,我主动提出辍学,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娘,我不读了,我去干活帮爹挣钱。”可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干重活没力气,做零活挣不了几个钱,努力了很久,也没能改变家里的困境。

19岁那年,我明显感受到了父母和二叔对我未来的担忧。有一次,我偶然听到二叔和父亲聊天,二叔说:“家里这么困难,孩子以后找媳妇都难,不如让他去参军吧。部队管吃管住,还能挣津贴,以后复员了也有个出路。”二叔还提起了母亲嫁给父亲的原因,说母亲就是看中了父亲的军人身份,觉得军人可靠、有担当。这番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我想起了父母这些年的辛苦,想起了母亲挖野菜时佝偻的背影,也想起了父亲战场上的英勇,最终下定决心:参军去!

1969年冬天,我顺利通过兵检,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成为了一名解放军战士。我被分配到山东的一个炮兵团,开启了全新的军旅生涯。新兵训练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队列、射击、投弹,一项项训练任务排得满满当当。训练场上,汗水浸透了军装,风一吹就冻得刺骨;回到宿舍,还得打扫卫生、整理内务,被子要叠得像豆腐块,一点都不能马虎。有时候晚上睡得正香,紧急集合的哨声突然响起,大家就得摸黑穿衣服、集合站队,整个人每天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身心俱疲。

但正是这段艰苦的训练,把我从一个懵懂的农村青年,打磨成了一名合格的解放军战士。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了二排五班,班长张哥是个北方汉子,刚开始接触时,觉得他严肃又冷漠,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其实是个热心肠的人。班里的战士谁有困难,他都会主动帮忙;训练时谁动作不标准,他会耐心指导;晚上天冷,他会悄悄给我们掖好被角。在张哥的照顾和带领下,我很快融入了这个集体。

那时候部队的条件也比较艰苦,物资紧张,连队为了改善伙食,还得兼顾生产任务,种地、养猪成了我们除训练之外的日常。不管是训练还是生产,我都拼尽全力,从不偷懒。训练时,别人练一遍,我就练两遍、三遍,直到把动作练标准;种地时,我跟着老兵学耕地、播种、浇水,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养猪时,我把猪舍打扫得干干净净,细心照料每一头猪。我的努力没有白费,第二年,我就被评为了连队的先进战士,之后又顺利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还当上了班长。

在部队的日子里,我最牵挂的就是家里的父母和弟弟。我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给家里写一封信,把部队的生活、训练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那时候战士的月津贴只有6元钱,大多数农村兵都很节俭,我也不例外,一个月能省下四五块钱。我从不乱花一分钱,把省下来的钱存两三个月就寄回家,希望能帮父母减轻一点负担。

时光荏苒,转眼我已经在部队服役四年了,23岁的我,成了家里眼中该谈婚论嫁的年纪。1973年,家里接连寄来几封信,催我回家探亲,说媒人已经帮我物色了一位邻村的姑娘,让我回去见一见。我也早就想念家人了,想看看父母的身体好不好,想问问弟弟的学习怎么样。按照部队的规定,军人服役满三年就能申请探亲,我提交申请后,经过一系列程序,终于得到了批准。

拿到探亲批准的那一刻,我激动得睡不着觉。我赶紧整理好行李,下午就迫不及待地赶去了火车站,坐上了回家的列车。火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我的心情既激动又焦急,恨不得立刻飞到父母身边。经过漫长的等待,火车终于抵达了家乡的小站,我拎着行李,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这次回家,我没有事先告诉父母,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当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家里的人都愣住了,随后便是满满的惊喜。弟弟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着“哥哥”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父亲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眼眶红红的,嘴上却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则快步走到我身边,紧紧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问我:“在部队苦不苦?有没有受委屈?吃的好不好?”她的手粗糙却温暖,带着常年干农活的痕迹,那一刻,我所有的思念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那晚,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母亲做了一桌子家常菜,虽然都是些简单的蔬菜和少量的肉,但却是我许久没尝到的家的味道。父亲还破天荒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酒,给我倒了一杯:“孩子,你长大了,是个真正的军人了。”我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的辛辣混合着心中的感动,让我鼻子一酸。那一刻,我知道,在父亲眼里,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屁孩了。

晚饭过后,母亲提起了相亲的事情,笑着对我说:“村里的王媒人帮你物色了个邻村的姑娘,叫晓燕,人长得清秀,性格也温柔,明天你去见见人家。”我听了,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点了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穿上了笔挺的军装,把皮鞋擦得锃亮。吃过早饭,在王媒人的陪伴下,我朝着晓燕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不停地在心里猜测:晓燕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到了晓燕家,我才发现家里正好没人,只有晓燕一个人在家。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她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女,却有着一种特别的气质。圆圆的脸蛋,精致的小鼻子,一双大大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透着灵气,整个人显得清秀又迷人。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触女孩子,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晓燕先开了口,轻声问我:“你就是从部队回来的吧?快请坐。”她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我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家乡的变化聊到部队的生活,聊得渐渐放松了下来。没过多久,王媒人因为家里有事,就先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晓燕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眼看快到中午了,我心里舍不得离开,想多和她待一会儿,于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对她说:“我肚子饿了,想在你家吃个中饭再走。”说完这句话,我脸都红了,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拒绝。晓燕听了,脸上也泛起了红晕,有些为难地说:“我不会做饭啊。”我赶紧安慰她:“没关系,你随便弄点就行,我吃啥都行!”

见我坚持,晓燕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我心里一阵窃喜,赶紧主动提出帮忙:“我来帮你生火吧!”虽然我在家干过不少体力活,但生火还是第一次。我蹲在灶台前,拿着火柴不停地划,烟呛得我眼泪直流,忙活了半天,不仅没生起火,还弄得满身是灰。晓燕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从屋里拿出一条毛巾,走到我身边,轻轻帮我擦了擦脸上的灰:“你还是别弄了,我来吧。”她的指尖碰到我的脸颊时,我感觉一阵发烫,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晓燕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生起了火。她翻了翻厨房的柜子,找出了昨天剩下的红薯丝和一点米饭,对我说:“要不我给你做个炒饭吧?”我连忙点头:“好,好,都听你的。”只见晓燕拿起锅铲,笨拙地把米饭和红薯丝倒进锅里翻炒。可她显然没怎么炒过饭,火候没掌握好,米饭炒得又硬又黑,还糊了一大片,看起来就像一块焦黑的锅巴。

晓燕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太难吃了,我看你还是不要吃了吧。”我看着她羞涩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碗炒饭,心里暖暖的。这可是晓燕专门为我做的,不管好不好吃,都是她的心意。我毫不犹豫地端过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不难吃,挺香的!”其实那碗炒饭确实不好吃,又苦又硬,但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下。看到我傻乎乎的样子,晓燕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又动听,像银铃一样。

吃过饭,我提议和晓燕去村外的小路散散步,她欣然答应了。我们并肩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多,晓燕告诉我,她从小就喜欢读书,一直有个梦想,就是以后能成为一名老师,教书育人。我也给她讲了部队里的趣事,讲我训练时的辛苦,讲和战友们的情谊。我们聊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晓燕家的村口,分别时,我心里满是不舍。

之后的几天,我又约晓燕出去玩了几次,我们一起去河边看风景,一起去山上摘野果,感情也越来越深。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我不得不回到部队,继续我的军旅生涯。临走那天,晓燕来送我,她把一个亲手绣的荷包塞到我手里,小声说:“到了部队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我紧紧握着那个荷包,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等我回来!”

回到部队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思念。后来,我退伍回乡,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晓燕,向她求婚。1975年,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华丽的婚纱,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但我们却无比幸福。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和晓燕携手走过了近五十个春秋。我们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养育了孩子,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晓燕后来虽然没能成为一名老师,但她却用温柔和善良,撑起了我们的家。每当家里做炒饭时,我都会想起1973年那碗焦黑的炒饭,想起晓燕羞涩的笑容。那碗炒饭,不仅填饱了我当时饥饿的肚子,更温暖了我的一生,成了我们爱情最珍贵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