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当林墨把城市里最后一箱行李塞进从二手车市场降级置换的的面包车时,后视镜里的霓虹正一点点被暮色吞掉。他踩下油门的瞬间,像斩断了一截浸满汗水与焦虑的脐带——那个卷到颈椎变形、薪资跑不赢通胀、地铁里挤成相片的世界,终于被甩在了身后。他曾无数次在霓虹掩饰的午夜里幻想:老宅的天井栽满月季,田埂上种着瓜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慢得像村口的老槐树,能把所有疲惫都晾晒干。

可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坑洼的土路时,他才发现,梦里的乡土,早被现实啃得只剩一副骨架。

老宅荒废了十余年,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皱纹,院里的杂草蹿得比人还高。林墨揣着亏掉了首付装修才卖掉房子后的那点积蓄,打算先把屋子翻修一遍,再琢磨着搞点生态种植。他找到村里的瓦匠木匠,张口谈工钱,老辈人脸上堆着笑,手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墨娃子是城里回来的老板,工钱肯定不能按村里的价,不然我们这些泥腿子喝西北风啊?”林墨咬咬牙应了,转头却看见,有人趁他不注意,把工地上的钢筋偷偷往自家三轮车上塞,被撞见了还咧嘴笑:“一根钢筋罢了,你城里人不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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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议论。白天递烟陪笑的乡邻,夜里聚在小卖部的白炽灯下,唾沫星子乱飞:“我看他就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装什么大尾巴狼?”“听说他房贷都断供了,也不知道回来啃谁,得亏父母没有戴口罩死得早!”“他家那老宅占着村口的好位置,指不定是想等着拆迁捞一笔呢!”这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林墨心上。他曾以为,乡土社会的人情,是粗粝却温热的,却忘了,当村庄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当年轻人都涌向城市,留下的,是被贫穷和闲气腌透的人心。

亲戚们的变脸,更是比翻书还快。刚回来那几天,七大姑八大姨提着鸡蛋糯米各种土特产上门,围着他问东问西,眼神里满是艳羡:“墨娃有出息,回村投资来了?可得带着我们一起发财啊!”林墨实话实说:“就是回来图个清静,种种地,过日子。”这话一出,亲戚们的热情像被泼了冷水,脸上的笑容僵了,寒暄也变得敷衍。没过几天,他就成了亲戚教育晚辈的反面教材:“你看那林墨,在城里混得人模狗样,还不是灰溜溜跑回来?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就连村里的干部,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一次村委会开会,林墨说起如今的经济变局,说起未来可能的风险,村支书捻着旱烟,慢悠悠地打断他:“林墨啊,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你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是到了你说的‘乱世’,你一家老小,不就是我们全村的负累吗?”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墨最后一点倾诉的欲望。他看着村委会墙上“乡村振兴”的标语,突然觉得无比讽刺——振兴的是房子,是道路,可人心,早就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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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庄,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曾经的宗族庇护,变成了互相攀比的擂台:谁家的孩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彩礼收了几十万,谁家的退休金比别家高,都要拿出来比个高低,虽然可以比较的都在百元之内,就连吃低保都成了攀比的最重要项目。曾经的邻里互助,变成了见不得人好的算计:你穷,他们笑话你;你富,他们嫉妒你;你不好不坏,他们就编排你。所谓的乡土诗意,不过是城里人的一厢情愿——这里没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只有嫌你穷、怕你富的残酷生存法则。

老屋终于改造好了。白墙黛瓦,天井里的月季开得正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打磨光滑的木桌上。可林墨站在院子里,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从城市的“卷”里逃出来,却掉进了乡村的“困”里。往前,是回不去的城市;往后,是融不进的乡村。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鸟,看得见天空,却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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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林墨坐在天井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开始反思这些年的得失。他曾以为,经济的繁荣是万能的解药,以为只要拼命卷,就能换来体面的生活。可直到被时代的浪潮拍回原点,他才明白,那些光鲜的GDP数字背后,藏着多少个体的疲惫与迷茫。城市里的内卷,乡村里的凉薄,不过是同一个困境的两面——当物质的追求压倒了精神的滋养,当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利益的算计,当制度的兜底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都成了困住人的牢笼。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想起孩子在城市里背着沉重的书包,在乡村里却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未来的路在哪里?林墨不知道答案,却渐渐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改变命运,从来不是靠逃离,也不是靠蛮干。人心的荒芜,需要信仰来浇灌——不是迷信的香火,而是对善良、对互助、对尊严的坚守;个体的尊严,需要制度来兜底——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能让人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劳有所得的保障。

没有信仰的人心,是一盘散沙;没有制度的庇护,是无根的浮萍。

老屋的月季开得正艳,林墨却觉得,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只知道,他不能再逃了。他要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自己的孩子,守着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光——或许,改变,就从这束光开始。

值得一提的是,全程体验了这场乡野残梦的妻子,脸上没有了笑容,眼里都是忧郁,唯独不懂世事的孩子,开始和小河山林、蚂蚁黄鳝开始了最纯粹的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