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偶尔还会提起那年冬天的事，但说得不多。
不是不愿说，是太难说。
大青山下，几块看起来不起眼的山石，曾经被鲜血染透。
要不是偶然在一份老档案里看到“抗大一分校第五大队牺牲名单”，很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场突围战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根本没机会留下名字。
这事儿发生在1941年末，那会儿整个山东的抗战局势已经很紧张。
日军在华北的“扫荡”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狠。
可谁都没想到，这次在沂蒙山区的“大动作”，目标居然是一个学校。
是的，不是部队，是学校。
抗大一分校，那时候已经是山东八路军系统里很重要的一个干部培训基地了。
教员不少是从115师、山东纵队调来的老兵，学员三千来人，有的还没满二十岁。
除了五个大队，还有女生队、校部机关、报社、医院、后勤保障……说白了，就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
他们刚从泰莱地区转移到大青山，还没安顿好，就被卷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1941年11月下旬，日军调集了超过五万人，分多路从临沂、沂水、蒙阴、费县方向发动围剿。
当时的总指挥，是侵华日军第六方面军司令畑俊六。
这人不是等闲之辈，打过诺门坎，调度极为老练。
这次，他亲自坐镇前线。
抗大一分校那边刚进驻大青山几个村子，敌人的主力部队就已经悄悄逼近。
11月30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东北山口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炮声，山谷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敌人来了，快集合！”这是警戒哨发出的第一声警报。
“全校紧急集合，占领制高点！”校长周纯全几乎是第一时间下达命令。
这不是一次常规防御，而是一场孤立无援的突围战。
第五大队的学员们动作最快。
他们没等命令就主动冲上高地，抢在日军前头占据了二号和三号高地。
那是整个大青山唯一能掌控全局的地方。
守住了，还有希望。
守不住，就等于坐以待毙。
周纯全很清楚，敌人这次是下了死手的。
他当时对身边的警卫说了一句话：“就算全校牺牲，也要保住中共山东分局的核心机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多大情绪。
就是那种，知道自己没得选的冷静。
可更糟糕的是——就在战斗打响前不久，从绿云山方向转移过来的中共山东分局、省战工会、省群团组织，还有报社、医院等几千人，也正好赶到大青山。
他们大多是文职干部，手无寸铁，连子弹都没几发。
直接撞进了包围圈。
这时候，突围已经不是一场战斗了，而是一场生死竞赛。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是在三号高地。
第五大队死守阵地，日军反复冲锋。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
刺刀断了，就捡石头。
后来连石头也没了，那就赤手空拳。
“不能退，一退全完。”这是三号高地的副队长李宗武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被弹片炸伤了腿，还在指挥火力点转移。
山下，机关人员开始突围。
警卫连负责开路，冲在最前头。
他们只有一个任务——撕开口子，把人带出去。
“别管我们，快走！”第五大队的学员对着下山的队伍喊。
喊得声嘶力竭，喉咙都哑了。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那种近身肉搏，一次次上去，一次次被打退。
一些学员，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上去，就倒在了阵地上。
下午四点，突围的主力终于冲出包围圈。
可三号高地上的第五大队，已经所剩无几。
周纯全最后一次出现在视线里，是在高地西侧的一块乱石堆。
他拿着一支已经打空的步枪，站在一堆倒下的学员中间。
“还有人就守！”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等日军攻上高地，那里已经没了活人。
这场战斗的确改变了一些事。
山东抗战后方机关再没像以前那样集中布防了。
抗大一分校也没再大规模集中办学，而是分散成多个小组，暗地里继续训练干部。
一些从大青山突围出来的人，后来成了新中国政坛的重要人物。
谷牧、李林、李澄之……这些名字在后来的档案里反复出现，但那场战斗，他们从没多说。
李澄之被俘后被送往日本，在长野的煤矿做了两年奴工。1943年才回到解放区。
回来的时候，瘦得几乎认不出来。
再后来，有人去找当年的战场遗址。
主战场叫李行沟，副战场在梧桐沟。
山上还留着一些弹壳、锈迹斑斑的枪管，还有刻着“二大队 刘惠东”名字的半块搪瓷水杯。
参考资料：
王金义，《沂蒙红色故事》，山东人民出版社，2013年。
文锋，《空前壮烈的大青山突围战》，《党史博采》2021年第6期。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研究室编，《山东抗战纪实》，中共党史出版社，2005年。
李林口述，《大青山突围亲历记》，《山东党史资料》199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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