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春天,江南水乡还笼在一层薄薄的寒意里。河面的风带着潮湿的腥气,拂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几条小木船正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不紧不慢地往东走。船吃水不浅,舱里垒得满满的,是用麻袋装好的荸荠,刚从杭州收上来,要运到上海去卖。

领头的那条船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朱长荣。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胳膊结实,是常年在河上撑篙摇橹练出来的身板。一张脸被河风吹得黑红,眉眼倒是清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那笑里藏着的机警,只有熟人才瞧得出来。

朱长荣是盐城张家铺人,家里穷,没念过书,自小就在船上讨生活。这回,他和另外四家跑运输的船主搭了伙,五条小船结成队,彼此好有个照应。兵荒马乱的年头,河道上不太平,劫道的、敲竹杠的、还有日本人设的卡子,单船走货,心里实在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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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了两三日,进入了青浦地界。这一带河汊纵横,苇子长得比人还高,远处偶尔能看见零落的村舍,大多静悄悄的,没什么人烟。午后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泛着碎金子似的光。朱长荣蹲在船头,摸出旱烟袋,刚要点上,耳朵忽然一动。

“靠船!靠船!”

声音是从右前方岸边传来的,尖厉,生硬,透着一股子蛮横。

朱长荣心里一紧,站起身望过去。只见芦苇丛边上,站着一个穿黄军装的人,矮墩墩的,腰里挎着枪,正挥舞着手臂,朝船队嚷嚷。是个日本兵。

身后的几条船顿时有些慌乱,橹声凌乱起来。朱长荣深吸一口气,把烟袋别回腰间,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他朝后面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稳住,然后转头面向岸边,扯开嗓子,用带着苏北口音的官话应道:

“太君!不忙,慢走——这就靠过来!”

他声音洪亮,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讨好般的顺服,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长篙一点,船头便听话地转向岸边。他一边撑船,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那日寇。只一个人,没见其他同伙,枪还在枪套里没拔出来。朱长荣的心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却稳稳地握着篙杆。

船还没完全靠稳,岸上的日寇已经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往前凑,伸手就要抓船帮。朱长荣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日寇伸过来的手腕,嘴里笑道:“太君小心,水边滑!”说话间,他臂膀发力,竟是将那日寇半拖半拽地拉上了船。

小船猛地一晃。那日寇趔趄一下,总算站稳,瞪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朱长荣和船舱。他嘴里咕噜着生硬的中国话:“检查!香烟,有?吃的,有?”

朱长荣赔着笑,点头哈腰:“有,有,太君稍等。”他转身作势要去舱里翻找,脚底下却悄悄挪了位置,站到了日寇的侧后方。日寇的注意力似乎全在索要东西上,挺着肚子,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皮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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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

朱长荣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任何预兆,猛地侧身,将全身力气贯注在肩膀上,朝着那日寇的后背狠命一撞!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响。那日寇根本没料到这一出,惊叫声噎在喉咙里,整个人便栽进了河中。这处河道是深水段,水流虽缓,底下却深不见底。日寇身上的军装和装备瞬间吃透了水,拖着他往下沉。

朱长荣扑到船边,死死盯着水面。河面上冒起一串浑浊的气泡。过了几秒钟,那日寇挣扎着浮了上来,光秃秃的头顶露出水面,双手胡乱扑腾,脸上全是惊恐和河水,张嘴想喊,却灌进去更多的水。

朱长荣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没有任何犹豫,抄起了那根一直靠在船舷边的独钻篙。这篙子是他吃饭的家伙,竹身硬实,顶端装着铁制的尖钻头,平时用来探水深、顶开杂物,异常锋利结实。

他看准那日寇再次冒头的位置,双臂高举,将钻篙对准水下那团挣扎的黄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戳了下去!

篙身传来沉闷的阻力,像是扎进了扎实的泥里,又像是刺穿了什么厚重的东西。朱长荣咬紧牙关,不但不抽回,反而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死死地往下捺。他能感觉到水下的挣扎变得剧烈,然后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一阵阵无力的痉挛,通过长长的篙杆传递到他发麻的手掌上。

河面上,冒起了一连串带着血丝的气泡,咕嘟咕嘟,随后缓缓散开,融进墨绿色的河水里。那顶黄色的军帽漂了一下,很快也沉了下去。

四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另外几条船上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朱长荣保持着下压的姿势,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水下再无声息,才缓缓松开手。独钻篙斜插在河水里,微微颤动。

他直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河水。他抹了把脸,转头看向后面几条船上吓得脸色发白的同伴,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说:“快走!离开这儿!”

没有多余的话。几条船上的船主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操起橹,撑起篙,拼命将船划离这片河面。桨橹击水声慌乱而密集,小船队像受惊的鱼群,顺着河道飞快地向下游窜去。

朱长荣最后看了一眼那篙子戳下去的位置。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还在慢慢荡开。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红得像血。他弯腰捡起船板上日寇掉落的一只皮鞋,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河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两条腿有些发软,扶着船舷慢慢坐下。冷风一吹,湿透的后背冰凉。

直到这时,一阵后怕才夹杂着滚烫的怒意,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想起日本人在这片土地上干的那些事,想起乡亲们受的苦,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但他没时间细想。

危险并未过去,必须尽快离开青浦地界。

船队不敢停歇,借着暮色的掩护,一路疾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确信离四港口已经很远,周围又是一片荒僻野河,朱长荣才示意大家找一处芦苇茂密的地方,把船隐蔽起来,歇口气。

没人睡得着。几条船靠拢在一起,船主们聚在朱长荣的船上,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大家看着朱长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也有一丝担忧。

“长荣哥,那鬼子……就一个?”一个年轻些的船主小声问。

“我瞅了半天,就一个。”朱长荣声音低沉,“算他倒霉,落了单。”

“要是后面有追兵……”

“所以咱们得赶紧到上海,把货卸了,各自散了,最近都别走这条线。”朱长荣说得干脆。他心里清楚,这种事瞒不住,但动作干净,地方僻静,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查到他们这几个跑船的。只是往后,这碗江湖饭,吃得要更加小心了。

有人叹了口气:“这世道……”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朱长荣没再接话,望着船舱外漆黑的夜色和模糊的芦苇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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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篙子戳下去的那一刻,除了恐惧和狠劲,还有一种极为复杂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处、退无可退的愤怒,一种为自己的性命、也为身后这几条船、几个家庭搏出一条生路的决绝。

他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只是个不识字的穷苦船工,只想平平安安跑船,挣点活命钱。可当强盗闯进家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两天后,船队有惊无险地抵达上海,在约定的码头卸了货。荸荠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但分钱的时候,没人有太多喜悦。

大家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在四港口发生的事,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叮嘱一句“保重”,便各自驾船,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江南水网中。

朱长荣没有立刻回家。他在外面避了一段时间的风头,换了些活计,直到觉得风声没那么紧了,才悄悄回到苏北老家。

之后,朱长荣当上了民兵分队长,后来又成了中队长。他带着乡亲们演练,防备日伪扫荡,利用纵横的河汉跟敌人周旋。

他很少提起四港口的事,仿佛那只是他漫长生涯中一个不起眼的插曲。只有偶尔擦拭那根跟随他多年的独钻篙时,他的目光会在那冰冷坚硬的铁钻头上停留片刻,然后用力擦得更亮些。

那根普通的独钻篙,依旧是一根撑船探水的工具,静静地靠在墙角。唯有握过它的人才知道,在某个春寒料峭的黄昏,在一条无名河道里,它曾多么沉重,又曾承载着怎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