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南京第七区的荔枝巷,百来米长的巷道里全是砖瓦平房。
荔枝巷19号是巷中唯一无门牌的宅子,挂着“合肥何氏寓所”的搪瓷牌,主人何鑫三近六旬,靠古玩鉴定为生,性情乖僻却对街坊大方,借钱、公益事务向来热心,是邻里眼中的“怪老头福星”。
1949年4月28日,南京解放第五天,退休银行职员黄老头儿在巷口拦下七分局联络员缪初冬,神色慌张:“何先生,不对劲!”
原来何鑫三自4月23日傍晚露面后,五天未见踪影。
这与他从不远出、不留宿的习惯相悖,23号下午他还曾跟邻居闲聊国军撤退、解放军将至的消息。
更诡异的是,今早17号、21号住户都闻到其寓所飘出时有时无的怪味。
黄老头儿退休前在银行做事,他爹早年是江宁县衙门的捕快,一辈子侦办过不少刑案,闲时总跟他讲些查案的门道,再加上他痴迷《福尔摩斯探案集》,遇事总爱往深处琢磨,疑心何鑫三遭遇不测。
缪初冬在1946年担任国民党首都警察厅治安大队警长的时候破获了一起案件,涉案物品中有两件价值不明的古董,那就只有请人鉴定。
老缪向来行事谨慎,办案更是半点不敢含糊。那时的古玩铺子,见了穿警服的就犯怵,生怕警方上门鉴定古董,不管是真迹还是赝品,一概不敢收费,只盼着警察赶紧走。可按当时的规矩,无偿鉴定的结果根本不能作为法庭证据,这让他犯了难。
正当一筹莫展时,有人给他指了条路:荔枝巷19号,那位“合肥何氏”何鑫三,是这行里隐姓埋名的高人。
老缪寻上门时,只见那位近六旬的老头儿,学养深厚。更难得的是,他不卑不亢,既不似店铺那般畏惧官府,也无市井的油滑,妥妥的一位好好先生。
这趟鉴定做得干脆利落,何鑫三的专业让老缪印象极深,只是那时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温和的老先生日后会牵扯进一桩离奇命案里。
南京初解放,城内外治安大乱,抢劫案频发,各分局、派出所报案不断,市局更是日夜有群众上门求告破案。
缪初冬寻思,何鑫三单身独居,又经营古玩生意颇有积蓄,会不会是歹徒趁乱潜入宅中抢劫,作案时将他杀害?
这般一想,他当即赶往荔枝巷。
19号何宅门前已围了不少群众,都在议论屋里飘出的臭味。
老缪赶到时,甲长郭宝印正扛着梯子往墙上架。
他踩着梯子探头往天井里一看,一股比门前浓烈数倍的腐臭扑面而来。
此时太阳已升高,光线照到内宅大门上半部,缪初冬心中一沉,断定屋里出了人命,尸体已然腐烂。
让围观群众意外的是,他爬下梯子,掏出工作手册撕下一页纸,匆匆写了两行字折好,递给郭甲长,吩咐他立刻送派出所。
没多久,派出所军代表杨保民带着数名警察赶来,称已通知分局,刑警随后就到。
缪初冬刚说完情况,分局军代表朱俊康便率领刑警抵达,市局法医也很快赶到。
刑警攀墙进入天井,推开头道大门后,发现正宅门虚掩着,一推便开。
屋内,何鑫三的尸体在干涸的血渍中已然腐烂。
客堂正中的八仙桌上,酒菜摆得齐整。
一瓶“柏家烧锅”已见了底,火漆裂口新鲜,显然是何鑫三这最后一餐新启的。三个干荷叶包敞着口,里头的牛肉、熏鱼、卤豆干发黑变质,散发出的酸腐味混着尸臭,让人胃里发紧。
更扎眼的是桌角那把双刃匕首,刀身前部寸余凝着黑血,旁边的桌面赫然有道带血的刀痕,像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印记。
桌前那把翻倒的椅子更怪,两侧各有一道血痕,与桌面刀痕如出一辙,仿佛死者倒下时椅子还被刻意摆弄过。
带队的朱俊康眉头紧锁。这位山东老区来的军代表,武工队出身的经历让他见惯了硬仗,抗战后在县公安局当侦讯股长时更是破过不少奇案,此次来南京接管,本是内定的七分局治安副局长,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喃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便看向身旁的郝法医。
郝法医蹲在地上,助手举着煤油灯给他打光,他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又凑近尸体仔细检视。
因现场条件有限,解剖得去原国民党首都警察厅的验尸所,可一番查看后,他还是沉声道:“有眉目了。”
死者身上三处伤口,左右脚背正中各一道,左手手背一道,都是尖刀造成的贯通伤,与桌上匕首的刃口完全吻合。
“你看这刀痕位置,”郝法医指着桌面和椅子,“凶手该是先把他左脚架在椅子上扎刀,再换右脚,最后把左手按在桌上扎下去,每一刀都用了死劲,像是钉在上面似的。”
这话让在场刑警都愣住了,现场没有半点搏斗痕迹,死者四肢和身上也没挣扎的迹象,难不成他真就乖乖任人摆布?
更离奇的是死因!
02
郝法医捻起桌上的酒杯,杯沿还留着死者的唇印:“这三处伤本不足以致命,可他既没包扎,也没离开桌子,反而接着喝酒夹菜。他是左撇子,左手带伤还敢拿筷子,可见当时要么被控制,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
结合桌上剩酒推算,何鑫三受伤前已喝了半斤白酒,受伤后继续喝,血液流速加快,再加上他血小板可能偏低,失血昏迷在所难免。
“他生前该有心脏病,”郝法医看着死者发紫的嘴唇,“这么折腾,心脏哪扛得住?估计是昏迷中心跳停了。”再对照街坊证词和剩菜腐坏程度,死亡时间大概率是4月23日上半夜。
后来的尸检结果与郝法医的判断分毫不差。
刑警全面勘查时,在客堂提取到三枚陌生男性的脚印和指纹,死者的戒指、手表、钱包没了踪影。书房和卧室的古玩字画纹丝未动,可桌上印着银行标的取款纸袋空了,几个精致盒子也敞着口。
当时金圆券贬值到要用洋面袋拎,刑警断定被劫的是美钞,事后去银行查证,果然如此,还有一批金银器也没了下落。
这么看,这该是桩抢劫杀人案。
可朱俊康盯着桌上的刀痕和那瓶残酒,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单纯抢劫,何必费尽心机在死者身上扎三刀,还留下这么多古怪痕迹?
南京解放初期,街头巷尾还飘着硝烟味,治安乱象就已冒头,抢劫、盗窃案扎堆上报。
南京市军管会公安部(即未挂牌的市公安局)接到何鑫三命案报告,当即下令七分局立案侦查,抽调五名刑警组成专案组。
由军代表朱俊康任组长,四名留用警察为组员,缪初冬因“警委会”成员身份被视作骨干,与许斯新、张鼎、花友仁一同加入。
当天中午,专案组在临时借用的派出所房间里召开首次案情分析会,木桌中间摊着现场照片。
讨论刚切入作案动机,众人就陷入纠结:从被劫的美钞、金银器来看,这分明是入室抢劫案,可谁见过抢劫犯会用“三刀钉身”的残忍手段?
更离奇的是,死者身上连半点挣扎痕迹都没有,仿佛主动受刑。
“就算是谋财,也犯不着这么折腾。”老刑警花友仁指尖敲着桌面,眉头拧成疙瘩,“我办了二十年案子,劫杀案见得多了,没一个像这样透着邪性的。”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朱俊康当场定下三条线索:一是理清何鑫三的社会关系,摸清他到底得罪了谁;二是查清他为何独居一辈子,手里有钱却不雇佣人,连家务都自己扛;三是追溯他搬来荔枝巷前的住处,看凶手是否早与他结怨。
花友仁补充道:“查街坊时得顺带问,4月23号傍晚前后,有没有陌生人在巷子里晃悠。”
朱俊康点头应下,散会后五人立刻分头行动。
缪初冬和朱俊康先去管段派出所,找军代表杨保民协调支援。
杨保民举荐了留用警员汪纵:“这老汪在荔枝巷管了十年户政,谁家的底他都摸得门清。”
朱俊康一见汪纵,就开门见山问起何鑫三的来历。
老汪坐在木椅上,缓缓道来:“19号原是五金店梁老板的房子,南京沦陷时梁老板死在大屠杀里。一年后他儿子从海外回来,吓得当天就跑上海了,托亲戚把房子卖了。”
“何鑫三是1940年1月搬进来的,来派出所报户口时,拿的是合肥伪县政府开的迁移证明,还有跟梁老板儿子签的房契,上面贴了伪税务局的印花税票,盖着骑缝章。”
老汪回忆,“那会儿日伪为了充人口,把落户规矩改得松,只要是‘维新政府’辖区来的,有固定住处就能落户,哪像以前还要商铺担保。”
朱俊康立刻让老汪找出当年的户口底卡,抄下信息,骑着自行车往邮电局赶,给合肥市公安局发了加急电报,请他们协查何鑫三的背景。紧接着,他又去了区税务所。
既然房契上有印花税票,说不定能从档案里找到上家的联系方式。
可税务官翻遍了1940年1月的底卡,跟何鑫三同一天交税的另外三笔房产交易记录都在,唯独少了他的那一份。
“这多半是经办人贪了税钱。”留用税务官指着档案柜,“那时候印花税票是整本发的,经办人交够整本的钱就能领新的,私下贴票不做账太常见了。后来改印带副联的票,就是为了防这个。”
朱俊康追问能不能查到当年的经办人,税务官摇了摇头:“税票没流水号,又没底卡,根本没法查。”
朱俊康不甘心,又找了税务所军代表。
对方听完情况,皱着眉说:“这事儿想查清楚难,但我会让人留意,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朱俊康走出税务所时,心里虽有些失望,但也琢磨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死者特意用私交印花税的方式落户,分明是不想留下清晰痕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还是怕被某个仇家找到?
03
另一边,缪初冬四人正跟着汪纵在荔枝巷挨家走访。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拼凑出些线索。
这些年常去19号找何鑫三的主顾,能叫出名字的有七个:“墨宝斋”的毕老板、“云天道”的华老板、“渊古阁”的金老板、“聚真斋”的黄老板,还有三个在古玩圈有名的掮客,古从道、温汨汨、钱浅吟。
汪纵在一旁补充:“这几个都是老主顾了,何鑫三鉴定古玩、收字画,多半是跟他们打交道。”
几人记完信息,回到派出所时已过七点,刚坐下准备汇总,邮电局的送信员就骑着自行车赶来,递上一封合肥警方的回电。
朱俊康拆开电报,扫了一眼就皱紧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合肥那边查了,根本没有何鑫三这个人。”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专案组的人都愣住了。
伪造户籍证明、私缴印花税、用假身份落户……
“这么看来,何鑫三就是个假名字。”花友仁摩挲着下巴,“他费这么大劲隐瞒身份,会不会跟他被杀有关?”
朱俊康把电报拍在桌上:“现在有两个方向要查,一是揪出他的真实身份,二是盯着那七个主顾查。咱们人手有限,是同时查,还是先选一个?”
缪初冬率先开口:“这两条线都不轻松。咱们加上老汪才六个人,分两路的话,哪边都显得单薄,说不定还会耽误时间。我觉得不如先查主顾,他们跟何鑫三打交道最多,说不定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些真实情况,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身份。”
许斯新和张鼎也点头附和,花友仁补充道:“而且主顾里有掮客,他们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些何鑫三没对外说的事。”
朱俊康思忖片刻,猛地一拍桌:“就这么定!六个人分三拨,每拨两人,明天一早就去查那七个主顾。老缪,你把人按路程远近分一分,近的三个归一拨,剩下的两个一拨、两个一拨。不管哪拨查到可疑线索,都先盯着,人手不够随时跟我说!”
4月29日一整天,专案组三拨人分头跑遍南京城,总算从七位主顾里挖出了两条不寻常的线索。
最先开口的是“云天道”老板华天逸,他捏着紫砂茶壶,回忆起与何鑫三初遇的场景,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敬佩:“1940年2月20日,早春还带着寒劲儿,他穿件灰布长衫,戴顶旧棉帽,活像个落魄老学究,一进门就盯着柜台那只青瓷花瓶看。”
当时华天逸虽在古玩行摸爬滚打多年,却没系统学过考古,和大多数古玩老板一样,属于自学成才。
何鑫三看了片刻便开口道:“这是民国初景德镇冯家窑的仿古瓷,冯窑二十多年前毁于战火,大师傅下落不明,如今这瓷可是稀罕货。”
这话一出,华天逸猛地站起身,对着何鑫三深揖:“先生真是行家!”
他当即让人从库房搬来七八件古玩字画,又让账房端来蒙着红缎的红木盘,掀开一看,二十枚大洋闪着光:“这些东西请了好几位行家看,说法都不一样,恳请先生掌眼,这点润眼费还请收下。”
何鑫三不退让,戴上老花镜,擦净双手,一件件仔细察看,半个多小时里一言不发,“云天道”的店员和华天逸围着桌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等他摘下眼镜,逐件说出年代、作者、来历,条理清晰,分毫不差,听得四人连连作揖。
更让华天逸意外的是,事后何鑫三坚决不肯收那二十块大洋。
“我劝他留在南京做鉴定,还在同行里帮他宣传,他的眼力确实厉害,很快就站稳了脚。”
可华天逸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疑惑,“但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从不提过去的事,跟我来往这么多年,除了业务,连杯酒都没喝过,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另一条线索,则是1943年中秋的一桩旧事。
04
那天何鑫三正在家里接待掮客萧明史,门外来了位六十岁上下的朱老太太,小脚,穿得朴素,却透着一股官宦人家的气度,身后跟着个扛着条状布袋的男仆。
萧明史想告辞,何鑫三却留住他:“人家只是来鉴画,不会耽误太久。”
朱老太太坐下就红了眼,说儿子被汪伪警察厅以“通匪”罪名抓了,她散尽家资打点,才得知要救儿子,得让日本顾问坂本中佐亲笔签条。
“坂本不爱钱,就爱古玩字画。”老太太说着,让男仆打开布袋,取出一幅赵子昂的《奔马图》,“我想拿这幅画去行贿,可上海三家名店鉴定,两家说是真迹,一家却不肯说话,南京的店听说要送坂本,都不敢鉴,有人推荐了您。”
何鑫三接过画,挂在墙上,拧亮鉴定用的灯,可只扫了一眼,就猛地关灯,挡在想凑近看的萧明史身前,对老太太说:“这位萧先生也来谈鉴定,是否让他回避,您定夺。”
老太太会意摇头,萧明史心里不痛快,悻悻离开,从此再没跟何鑫三来往。
半年后,古玩圈传起个消息:朱老太太的儿子还是被毙了,她对外说祖传的《奔马图》被鉴定师调包,送了赝品给坂本,惹得日本人动怒。这消息还传到了海外,美国电台都播了。更玄的是,朱老太太儿子和“长江兄弟”(长江中下游的水匪)有交情的,扬言要“血债血偿”。水匪不敢惹日本人,就把账算在了当初的鉴定师头上。
“长江兄弟”为替钱少爷报仇,竟备好了麻袋,打算把那“调包画”的鉴定师绑到长江上“氽馄饨”,也就是沉江。
可这事儿最后没成,据说那鉴定师提前得了信,托人找了青帮,花了大价钱才把风波压下去。
这话让专案组心头一震,结合之前的线索,那鉴定师十有八九就是何鑫三。
为了查清真相,他们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城郊一处窝棚里找到长江兄弟“踏浪帮”的成员郭老四。
“钱少爷?那是我酒肉兄弟!”
郭老四说钱少爷是南京出了名的赌棍,两人常一起打牌,钱少爷被捕根本不是因为“通匪”,而是栽在了女人身上。
钱少爷有个相好叫阮香梅,原是戏子,倒了嗓子后改做娘姨,被钱少爷养在外面。
1943年9月,阮香梅勾搭上了汪伪警察厅的翻译官胡子谷,想嫁给他,又怕钱少爷报复,毕竟钱少爷认识不少道上人物。
没承想,三天后钱少爷就以“通匪”的罪名被抓了。
“我们‘踏浪帮’讲究义气,哪能看着兄弟受委屈?”
郭老四说,当时帮里给胡子谷寄了带子弹的警告信。可日本顾问坂本盯上了这个案子,“踏浪帮”也不敢跟日本人硬刚。
正没法子的时候,听说朱老太太在找坂本行贿救子,本以为能借坡下驴,没承想最后送了一幅假画,反倒害钱少爷丢了命。
“我们当时就想找那鉴定师算账!”郭老四道,“可胡子谷突然派人给那鉴定师报信,那鉴定师也不跑,反倒找了青帮的缪凤池。”
缪凤池只派了个小弟在鼓楼茶馆放了一句话:“缪爷说,钱少爷之死是咎由自取。”
“踏浪帮”哪敢惹青帮,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审问了郭老四,专案组的目光自然瞄上了青帮头子缪风池。
这就不得不提到何鑫三所受的“三刀六洞”之伤。
青帮帮规森严,成员退帮时若自己下不了手自残,就会被帮内弟兄捅三刀,每刀穿洞,故称“三刀六洞”。
朱俊康心里一动:何鑫三能请动青帮,会不会他本身就是青帮成员?
可他刚要着手调查,就接到通知要去市里参加治安工作汇报会,只好把任务交给了缪初冬。
缪初冬等五人都是留用警察,对缪凤池的名头早有耳闻。
这位青帮大亨堪比上海的黄金荣、杜月笙,在南京盘踞二十多年,手下有三千徒众,人称“西霸天”,抗战时投日,抗战后又投靠“中统”“军统”,手眼通天。
如今南京刚解放,新政权还没腾出手处置他,缪凤池倒也识相,听说警察上门,亲自快步出来迎接。
“何鑫三?认识,就见过一次。”缪凤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语气平淡。
缪凤池说抗战胜利前一年,曾受外国友人之托找古董,怕看走眼,才请何鑫三来家里鉴定。
至于帮何鑫三摆平“踏浪帮”的事,他只说是弟子苑守成“先斩后奏”,用了他的名义,事后才告诉他。
“这点小事,我哪会放在心上”。
“您说的苑守成,今年该有四十来岁了吧?”缪初冬追问,“他在南京地面上可是有名望,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缪凤池端茶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只问:“你们找他?”
缪初冬点点头:“想找他了解点情况,不知苑先生还在南京吗?”缪凤池放下茶碗,目光深邃地看了缪初冬一眼,缓缓道:“他啊……”
“解放军开打前,有个外国记者朋友跟我说,南京这城守不住,国民党不如干脆弃城。我觉得在理,就让人通知手下‘八大金刚’,别跟国民党的人纠缠,安安静静待着,等共产党进城再说。苑守成是解放后第一个来见我的弟子。我又叮嘱他别惹事,他点头应着,临走时却掏出三根‘大黄鱼’,说解放后师徒来往不便,以后可能来得少了。”
缪凤池皱了皱眉:“又不是过节祝寿,平白送这么重的礼,我心里犯嘀咕,就婉拒了。”
刑警们离开缪宅,直奔石鼓路苑守成的家。
05
门一开,几个面色疲惫的汉子迎了上来,都是苑守成的徒弟、缪凤池的徒孙,在道上小有名气。
见一下子来了五个刑警,几人脸色骤变,忙说要告辞,却被缪初冬拦下:“都别走,分开谈谈,说说苑守成去哪儿了,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一问才知,苑守成听了缪凤池“别惹事”的吩咐,连着几天没出门,只在家陪亲友打牌喝茶。
可4月23日午前,国军撤退的消息刚传开,一个骑军用摩托的国民党军人就找上门,递上一封信。苑守成看后揣起信,跟着军人走了,从此没了踪影。
“解放后第二天,我们来探望先生,才知道他被接走了。”一个徒弟搓着手,满脸焦急,“按江湖规矩,先生出事,我们得守着照应,没师母发话,哪敢走?”
缪初冬又找苑守成的妻子谈话,挖出两条关键信息:4月22日,何鑫三曾来家里,跟苑守成关起门密谈了好一阵。而且苑守成好寻花问柳,在外有两处外宅,只是她不知道地址,丈夫也从不承认。
缪初冬把几个徒弟召来核实,可他们都摇头说不认识何鑫三。
“别想瞒着!”缪初冬沉下脸,“从现在起,没我许可,谁也不准离开,把4月22日至今的行踪、做过的事、证人,都写下来!”
几个平日里横惯了的汉子,此刻也只能乖乖照做。
没多久,朱俊康开完会赶来,听完汇报,赞同缪初冬的做法,还亲自跟几个徒弟谈话。
可查来查去,这几人既没有作案时间,也确实说不认识何鑫三。
正当专案组一筹莫展时,一个泼辣的女声突然在门口响起:“我男人呢?在这儿守了几天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来的是其中一个徒弟的老婆谭氏。她男人早年入赘谭家,对她言听计从,如今几天没回家,谭氏放心不下,硬着头皮闯了进来。
按青帮规矩,她这身份没师母邀请,根本不能登门。
而就是这个女人,说出了一则重要的线索。
谭氏说半年前烧香回来,在龙津街看见苑守成跟一个戏子模样的女人买卤菜,女伴邢嫂说那戏子被苑守成养着,苑太太早知道,却不敢管。
专案组立刻赶往龙津街,一打听就找到了那戏子的住处。
戏子倒在,可苑守成不在。把她带到派出所讯问,她说4月23日下午四时许,苑守成来了,说国军撤得差不多了,今晚解放军就进城,还让她弄酒菜,说当晚不走。
次日上午苑守成离开,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之后就没再露面。
刑警又找了邻居核实:23日苑守成来的时候,隔壁张阿姨在戏子家串门,晚上喝酒时,对门老张来还老虎钳,跟苑守成说过话。24日上午苑守成走时,门口磨刀的龚老头儿也看见了。证词都对得上,苑守成倒是有了不在场证明。
可他的去向还是谜:23日中午被军人接走,下午四时去戏子家,24日上午离开后去见缪凤池送黄金,之后就没了消息。更可疑的是,4月22日何鑫三还跟他密谈过,转天何鑫三就死于“三刀六洞”。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5月3日,专案组又查了苑守成几个徒弟的行踪,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作案时间。刑警们坐在派出所的临时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线索,个个面露失望。线索似乎断了,下一步该往哪儿查?
5月4日清晨,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几张木椅围着斑驳的木桌,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笔录和线索卡片。朱俊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沉声道:“别绕远了,今天就盯着一件事,4月22日,何鑫三为什么要去见苑守成?”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苑守成”的名字上。
缪初冬翻出之前询问苑妻的笔录:“苑妻说,何鑫三以前也来过一次,好像是1943年秋天,只是不知道两人怎么搭上的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个细节,“那次何鑫三是在他们全家吃晚饭时突然上门的,苑守成一听禀报,一口喝完杯里的酒,没吃主食就去了会客室。何鑫三走的时候,苑妻在天井楼上整理卧榻,听见苑守成在门口哈哈笑,说‘何先生放心,这事我能搞定,窦老大不敢不听’。”
“窦老大?”花友仁猛地抬头,“不就是‘踏浪帮’的头头吗?”
这话像点破了窗户纸,众人瞬间反应过来,看来何鑫三惹上“踏浪帮”的麻烦,确实就是找苑守成斡旋的。
“那4月22日这次呢?”朱俊康敲了敲桌面,“何鑫三再找苑守成,会不会还是为了类似的麻烦?”
毕竟何鑫三在南京做了近十年古玩鉴定,替人掌眼百来次,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像对朱老太太那样,动了调包的心思,再一次惹上了仇家?
可疑问紧跟着来了:如果苑守成这次也答应帮忙,何鑫三怎么还会在转天遇害?
“要么是苑守成没帮,要么是帮了却没护住他。”许斯新皱着眉分析,“但苑守成4月23日中午就被国民党军人接走了,之后去了戏子家,再去见缪凤池,行踪都能对上,没作案时间。”
至于苑守成的失踪,朱俊康突然抛出个猜测:“这苑守成恐怕不只是青帮骨干那么简单。”
他指着笔录里“国民党军人接走”的记录,“南京解放前夕,国民党特务到处搜罗人手,他会不会是特务?被接走是去领秘密任务,失踪就是为了隐藏身份。”
这话当时没人敢打包票,两年后的1951年5月,浙江省公安厅在温州破获敌特案,被捕的“副大队长”正是苑守成,军衔还是“陆军少校”。
只不过当时消息不通畅,南京方得知后想提审他时,他已被押解刑场枪决,这桩猜测才彻底坐实。
这些都是后话。
06
眼下专案组讨论到日头偏西,终于达成共识:苑守成这条线暂时断了,得换个方向。
不再死盯着找案犯,而是深挖被害人何鑫三的底细。
“他连名字都是假的,背后藏的东西肯定不少。”朱俊康把笔一扔,“从今天起,所有人围着何鑫三查,他的每一次鉴定、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要摸清楚!”
接下来三天,刑警们白天跑遍南京的古玩店、街坊邻居家,晚上回到办公室汇总信息、梳理疑点,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直到5月8日清晨,缪初冬揉着通红的眼睛,把两张刚整理好的线索卡拍在桌上:“有眉目了!”
第一条线索来自于老警员汪纵。
汪纵查案有个诀窍,不急于亮身份,总爱跟街坊闲聊,往往能挖出些没人在意的旧事。
这天他在荔枝巷跟方大爷唠嗑,方大爷突然想起七八年前中秋节的一桩怪事,牵扯出磨刀匠袁瘸子和何鑫三的一段对话。
袁瘸子是巷子里的老熟人,每次来都在19号门前摆摊,何鑫三总捧出几十把古董工具刀让他磨,算是他最大的主顾。
袁瘸子话少,除了“削刀磨剪刀”的吆喝,平时跟谁都不多说。可那天不一样,他磨得又快又好,何鑫三心情顺了,主动问起他的籍贯。
“您听我口音像哪儿的?”袁瘸子笑着反问。
何鑫三琢磨片刻:“不是正宗南京话,在镇江、丹阳待过?”
“何先生厉害!”袁瘸子指了指门上“合肥何氏寓所”的牌子,“人都扔不下家乡话,您说是合肥人,可说话总带点儿安徽河南交界的味儿。”
这话一出口,何鑫三像被针扎了似的,盯着袁瘸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应了句“是吗?”。
袁瘸子没察觉异样,接着说:“我走南闯北多了,一听就知道,您八成是砀山、夏邑、永城那一带的人。”
话音刚落,何鑫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起身就往屋里走。
方大爷怕他出事,凑到门口听动静,没听见声响,便喊了声“何先生没事吧?”。
何鑫三在里面让他进去,方大爷推门一看,何鑫三躺在藤椅上,手抚着胸口还在喘气,只说咽了口凉风。
后来何鑫三让方大爷代付工钱、代收刀子,自己进屋躺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找过袁瘸子磨刀。
另一条线索,来自区税务所。
之前朱俊康托军代表查何鑫三房产印花税的事,军代表这才送来消息:当时的税务官名单里,有三人没找到,朱俊康接过名单,带着刑警一番追查,总算把人找齐了。
其中一名姓单的税务官还在看守所里,解放前一周开摩托撞死了孕妇,被旧交警抓了。
“这事我知道!”单某一听问的是何鑫三的房产,立刻开口,“不是我要帮他,是市税务局的郎成道打的招呼,说何鑫三是他同乡,还沾点亲戚。郎成道是我恩人,当初是他推荐我进税务所的,这点忙我能不帮?”
刑警追问郎成道的籍贯,单某答:“河南夏邑人。”
再问郎成道的下落,单某摇头:“前年得肺病死了,家属去年去南方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两条线索一碰,专案组心里有了数:何鑫三哪是合肥人?分明是河南夏邑的!他怕人知道,连口音都藏着,被袁瘸子点破后就躲着人家。
连落户南京,都是找夏邑同乡郎成道走的关系。他把自己裹得这么紧,肯定是在防什么人,多半是仇人。
那杀害他的凶手,会不会也跟夏邑有关?
5月12日晚,专案组的灯亮到后半夜。
朱俊康指着地图上的夏邑县:“何鑫三刚到南京就找郎成道帮忙,说明他俩早认识。去夏邑调查,先从郎成道的亲友查起,说不定能挖出何鑫三的真实身份,还有他要躲的仇人!”
夏邑这地方,夹在豫鲁苏皖四省交界的夹缝里,北望菏泽的黄土,南接谯城的古道,东连水城、砀山的密林,西靠虞城的田垄,自古就是兵家往来之地,相传还是孔子祖籍,“孔祖之地”的名号虽响,却掩不住乱世里的纷扰。
1948年11月6日,夏邑县城解放,转年就设了城关镇,而南京专案组抵达时,这里刚归商丘专区管辖没多久,街头还能看见新旧政权交替的痕迹。
朱俊康带着刑警一到夏邑县公安局,就被副局长亲自接待。
对方是安徽亳州来的游击队干部,笑着说:“我是外乡人,本地情况不熟,给你们找俩老警察当向导,保准靠谱。”
没多久,一胖一瘦两个近六旬的老警察走了进来,姓王和姓钟,竟是表兄弟,两人在夏邑当差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全县的沟沟坎坎。
听刑警说完要查郎成道的同乡何鑫三,老王和老钟对视一眼,眼神里藏着异样。
老王先开口:“你们有何鑫三的照片吗?”
缪初冬赶紧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何鑫三当年办良民证的证件照,另一张是去年夏天在荔枝巷被邻居外甥无意间拍进去的合影,还特意带了放大镜。
老钟捏着放大镜,凑近照片看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这不是范溪粼吗!”
老王也凑过来,眯眼一看,跟着笑出声:“可不就是他!没想到死在南京了!”
朱俊康忙问:“范溪粼是谁?”
老王叹口气,说起了夏邑西门外范家湾的旧事。
07
1895年春,雷雨夜,村里首富范筠肪家添了个男娃,这是范家盼了多年的儿子,取名范溪粼,字风动。
范溪粼打小聪慧,跟着秀才老爹读书,十六岁就拿了上海教会中学文凭,娶了亲又去日本留学,别人学军事、法政,他偏选了考古,还学了文物鉴定修缮。
五年后回国,先在北京、后在开封做古玩生意,背地里却跟盗墓贼勾结,挖古墓敛财,手段黑得很。
范家湾就七户人,全是范姓同宗,范溪粼老爹是族长,他赚了黑钱,也分些给族里人,所以1927年老爹死后,他顺理成章当了族长,每年回乡都给族人送钱。
可这钱来得不干净,用得也龌龊。
族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人,都被他糟蹋过。
早年间在上海,他就常逛四马路妓院,去了日本,还因争风吃醋打架被抓,到了开封,又因桃色事件混不下去,才回了夏邑。
1938年抗战爆发,日军轰炸夏邑,没多久就占了县城。
守备队长松冈听说范溪粼留过学,派人请他出山当维持会长。
范溪粼说自己只懂文物,不懂当官,松冈没恼,只请他进城鉴宝。
这一去,范溪粼就跟日本人缠上了,他不当实职,只做维持会挂名顾问,不拿薪却随叫随到,给日军出了不少统治沦陷区的坏主意,还去商丘日伪司令部开过会。
日军知道他好色,每次请他进城,都派人开车陪他在街上转,看中哪个女人,就直接抓去供他糟蹋。
可夏邑当时是三方对峙的局面:国民党县政府躲在农村,有武装;中共建了抗日根据地,也有队伍;日伪占着县城,三方势力犬牙交错。
1939年12月中旬,一支武装小分队借着夜色摸进村子,炮楼里的日军还在昏昏欲睡,就被里应外合的队员悄无声息地制服,没响一枪,炮楼就换了主。
小分队倒没乱杀,控制住范家湾那七户受日伪庇护的范姓人家之后,只把参与过日伪行动的男丁抓的抓、杀的杀,老人、妇女和孩子被集中关在祠堂,家里的财物被搬得一干二净。
近半夜的行动静得诡异,县城里的日军守备队直到天亮才接到报案,可此时小分队早已没了踪影。
这次清理,范家湾男丁死了三人,被抓走七人。
后来有两人侥幸逃回,哆哆嗦嗦说:“范溪粼也被抓了,怕是活不成了。”
这话成了范家湾的定论,剩下的人怕遭报复,连夜搬去县城,范家湾的地要么卖了,要么租了,从此没了往日的模样。
抗战胜利后,这些人又怕被清算,变卖县城家产,各奔东西,再也没了消息。
“这范溪粼,死了也不冤!”刑警看着刚查清的底细,忍不住议论,“汉奸、恶霸、盗墓、诈骗,哪条够判死刑了。”
朱俊康却摇头:“案子没破,得抓到凶手,查清动机,追回赃物,才算完。你们说,凶手会不会跟他这段往事有关?”
缪初冬摸着下巴琢磨:“三刀六洞,不像普通抢劫,倒像有深仇大恨。而且范溪粼没挣扎,像是心甘情愿挨刀。”
许斯新接着说:“会不会是夏邑的仇人找来了?他在这儿造了多少孽,仇人能少吗?范溪粼有前科,未必敢报案,只是没料到自己会死。”
专案组商量之后,决定从郎成道的社会关系查起。
这位已故的南京税务官,高中二年级就去了南京,却每年回夏邑探亲。
他当税务稽查组组长那阵在老家可是红人,每次回来,亲戚宴请,县政府、税务局的人也来凑趣,一天赶好几场饭局。
可查了四天,问遍郎成道的亲友和旧官员,所有人都说范溪粼早死了,坊间版本传得天花乱坠,却没一个能帮上忙。
就在专案组准备回去时,跟老王、老钟闲聊竟聊出了转机。
原来郎成道中学时跟三个同学结拜过,老大早死,老三去了北方没消息,只剩老四尤晨笙还跟他有来往。
郎成道还帮尤晨笙在县政府找了誊抄员的活儿,又帮他成家,可尤晨笙命苦,妻子生产时大出血,母婴双亡,他后来干脆去大圣寺当了居士。
“我以前去大圣寺查案,见过郎成道跟尤晨笙聊天,两人能待上好几天。”老钟突然说,“会不会郎成道跟尤晨笙提过帮范溪粼落户南京的事?”
朱俊康眼睛一亮:“明天去见尤晨笙!”
大圣寺抗战后改成了学堂,尤晨笙早跟着一个老僧人去了火店镇外的破庙,靠化缘、种地、治病过活。
刑警找到他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草药,听明来意,沉默半晌才开口:“那年冬天,郎成道来寺里,围着火炉跟我说过,范溪粼没死,逃去南京了。但他没说帮范溪粼落户,也没说范溪粼的新名字和住址。”
“你跟别人说过吗?”朱俊康追问。
尤晨笙点头:“只跟范溪粼的外甥小顾说过。小顾他爹老顾,当年就是在范家湾被抓时被杀的。”
他叹口气,“去年大年初二,我去砀山送药,在街头遇到小顾,他从江宁回来探母,我想着他要是在江宁有难处,或许能找他舅舅帮忙,就提了范溪粼还活着的事。”
尤晨笙提到的这个“小顾”,就是眼下唯一没断的线索,容不得耽搁。
次日天刚亮,一行人就坐着军用卡车往江宁赶。
08
在江宁警方的协助下,小顾的身份半天就摸清了:顾济升,二十岁,鑫福金工坊的工匠。
刑警找到金工坊时,正是上午最忙的时候,熔炉里的火焰“噼啪”舔着坩埚。
一到作坊,正在干活儿的顾济升立刻被控制。
丁老板正拿着小锤敲打一块银坯,见穿制服的警察进来,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铁砧上,脸色瞬间发白。
“丁老板,别紧张,就问你几个关于顾济升的问题。”
朱俊康递过一支烟,丁老板哆哆嗦嗦接了,点了三次才点着,烟灰簌簌落在油腻的围裙上:“官、官爷,小顾可是个好娃啊!老实本分,干活也勤快,我正琢磨着把闺女许给他呢,他可没干坏事!”
朱俊康开门见山:“4月23日下午到晚上,顾济升在不在工坊?”
丁老板掐灭烟,皱着眉想了半晌:“想起来了!那天他早饭后就出去了,说去南京城会朋友,还带了个布包。当晚没回来,24号中午才回的。”
“顾济升平时跟谁来往?”
“没什么朋友,就两个同乡,小刘和小吴,偶尔来工坊坐坐。小刘是邮差,每次来都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总挂着个绿色的邮包。小吴在医院当杂役,说话轻声细语的,听说以前在老家练过武。都是夏邑人,跟小顾是拜把子兄弟。”
“顾济升住哪儿?”
“就住工坊后院的小披屋,十平米不到,就一张床、一个木箱。”
朱俊康当即起身:“去看看他的住处。”
一行人绕到后院,小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刑警在床边的墙洞里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蓝布包。
解开布包,里面的金银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正是“4・28”案被劫的赃物,银镯子上还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当天下午,刘同、吴永顺也相继被捕。
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面对赃物,顾济升先是沉默,接着突然捂住脸。
“去年春节在砀山见了尤晨笙,才知道范溪粼那畜生没死,还在南京过得滋润。我当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的声音带着咬牙的恨意:“他当汉奸那阵,不光祸害外人,连我两个双胞胎姐姐都没放过!姐姐才十五岁啊,他趁着我爹去县城办事,把姐姐锁在柴房里……后来全家逃去砀山,姐姐一个上吊,临死前把一块被撕碎的衣角塞给我,说‘一定要报仇’。另一个嫁了个老光棍,不到一年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还睁着眼,像是没咽气。我以前以为范溪粼死了,只能把仇恨咽在肚子里,可知道他还活着,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回到江宁后,顾济升找刘同、吴永顺在小披屋里喝酒,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把这段家丑全说了出来。
越说越哭,酒杯捏得咯吱响,刘同当场拍了桌子,酒碗都震倒了:“兄弟的仇就是我们的仇!这畜生,咱得找他算账!”
吴永顺也攥紧了拳头:“我去打听消息,我是邮差,跑的地方多,容易问。”
可南京城这么大,只知道范溪粼的年龄和模糊相貌,怎么找?顾济升怕自己出面留下痕迹,就让刘同、吴永顺去查。
两人跑了半年,从城南的夫子庙问到城北的下关,连点影子都没摸着。
直到去年中秋节,三人在小披屋里喝酒,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洒在桌上的月饼上,顾济升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舅舅从日本回来后,一直做古玩生意,最爱收集青花瓷,说以后要开个铺子。”
这话点醒了刘同、吴永顺。吴永顺是邮差,每天骑着自行车跑遍南京城的大街小巷,还能跟同事打听“哪里有古玩店”。
又查了四个月,今年2月底,才从一个老邮差嘴里摸到线索:“荔枝巷19号有个‘合肥何氏’,听说以前是做古玩鉴定的,年纪跟你说得差不多,平时不爱出门,门口总摆着两盆兰花。”
为了确认,吴永顺想了个法子。
他伪造了一封地址为“荔枝巷19号”、收信人“何某”的信,从同事那里要了个旧邮戳,私自在信上盖了,骑着自行车去了巷口。
顾济升躲在五十米外的大槐树下,手里攥着块石头,心“怦怦”跳得厉害。
范溪粼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开了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古玩商人特有的谨慎,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吴永顺装作投递“死信”的邮差,脸上堆着笑:“何先生,这封信地址写的是您这儿,您看看是不是您的?”
范溪粼接过信,眯眼瞅了半天,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忽然摇头:“不是我的,你们可能送错了。”
说完就关了门。
顾济升在树后看得真切,那侧脸,那说话的腔调,就是范溪粼!
他悄悄退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找到你了!”
09
接下来的日子,刘同、吴永顺天天在荔枝巷附近监视。
刘同装作卖香烟的小贩,在巷口摆了个小摊,吴永顺则借着送信的名义,偶尔往巷里瞟两眼。
他们发现范溪粼很少出门,每天傍晚都会在门口浇花,最近可能由于时局的原因,访客也少了,只有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偶尔会路过。
本想早点动手,可3月起南京局势紧张,国民党军警天天巡逻,动不动就戒严,只好耐着性子等。
4月23日是刘同的生日,三人约好去鼓楼“顺川饭庄”吃饭。
饭庄里人不多,伙计们都在议论“国军要撤退了”。
刚出饭庄,就看见满载国军的卡车呼啸而过,车斗里的士兵耷拉着脑袋,枪托在车板上磕得“咚咚”响。路人围在路边议论:“听说解放军要过江了!”
刘同眼睛一亮,拉着两人往旁边的小巷里钻:“这时候下手,谁还顾得上查案子!”
三人去附近一家茶馆喝茶,把已经制定的计划顺了一遍:“我负责敲门,小吴你把门,小顾你……动手轻点,别出人命。”
吴永顺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刀身闪着寒光,是他从医院的杂物间里偷拿的手术刀,磨得锋利无比。
顾济升接过刀,手指在刀把上攥出了红印。
傍晚时分,三人往荔枝巷去。
那天巷子里家家闭门,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没人看见他们的身影。
范溪粼大概喝了酒,院子里飘出淡淡的黄酒味,听见敲门声,他没多想就开了门,还打着哈欠:“谁啊?”
看见三个年轻人,他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刘同推了进去。
顾济升攥着刀,手“怦怦”直跳,眼前仿佛闪过姐姐们绝望的眼神。
“我本来没想杀他,”顾济升的声音发颤,眼泪又流了下来,“就想在他手脚上各扎一刀,让他也尝尝我姐姐受过的苦。可扎了三刀,看见他身上的血顺着长衫往下流,染红了地上的青砖,我手抖得下不了第四刀……”
范溪粼倒是硬气,挨了三刀没吭一声,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站着,盯着顾济升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债我迟早要还。”
他指着八仙桌上的钱包和首饰:“这些你们拿去吧,算我补偿你们。里屋还有古玩字画,都是真的,你们要就拿,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罪孽里。”
三人不懂古玩,只拿了七件金银器,打算以后赃款平分,赃物由顾济升藏在墙洞里。
谁也没想到,范溪粼在他们走后又喝了酒,本就失血的身体扛不住,加上心脏病发作,倒在了地上。
1949年9月28日,南京市军管会对三人进行审判。
考虑到范溪粼的汉奸行径与顾济升的复仇动机,最终以故意伤害罪、抢劫罪判处顾济升有期徒刑十五年,吴永顺十年,刘同七年。
在当时的同类案件里,这已是从轻处罚。
案件尘埃落定那天,朱俊康站在荔枝巷19号门前,看着门上“合肥何氏寓所”的木牌,风吹过巷口,木牌“吱呀”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藏在伪善面具下的罪恶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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