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那天，我没哭。
倒不是不难过，只是觉得哭这件事太做作了。婚礼办得很体面，酒店订的是市中心那家，来的宾客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穿着儿媳帮我挑的旗袍，站在角落里看他们敬酒。儿子搂着新娘子的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有次发烧烧到39度，抱着我的胳膊说"妈妈我难受"。
现在他有了别人可以抱。
婚后的日子，变化来得很慢，慢到我一开始没察觉。以前每周末他都会回来吃饭，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就是逢年过节才见个面。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在忙。问他忙什么，他就含糊地说工作上的事。我也不好多问，怕人家说我管得宽。
有一次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想给他送过去。到了小区门口给他打电话，他说不太方便，让我放门卫那儿就行。我站在那个门卫室里，看着保安帮我把保温盒登记好，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推销员。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起，我连自己儿子家的门都进不去了。
转折点是在去年中秋。
按理说中秋是要团圆的，我提前一个星期就给儿子发了消息，问他们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尽量"，我当时就知道八成是不回来了。果然到了中秋那天，他中午才发消息说儿媳娘家有事，要过去帮忙。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准备好的一桌子菜。月饼还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那个牌子，现在都不知道他还吃不吃这个了。我切开一个五仁的，咬了一口，觉得特别噎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很蠢的决定——我去了他家楼下。
不是要闹，也不是要找他，就是想看看他们家的灯亮不亮。结果看到了，灯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人影晃动。我站在楼下待了大概十分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后来觉得这样太可笑了，转身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儿媳不让他回来，是他自己不想回来。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当年对儿媳不够好？可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过她，连她周末睡到中午我都没意见。是不是我太唠叨了？可我跟儿子一个月说不上三句话。
想来想去，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儿子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家，不需要我了。这很正常，我应该接受。
我以为我已经想通了，直到有天我突然心脏不舒服。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超市买菜，突然胸口一阵绞痛。我扶着货架站了会儿，缓过来了，但还是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心绞痛，让我住院观察。我给儿子打电话，他说马上来。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果篮，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什么大事，住两天就能出院。他点点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忙就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我说。
"那怎么行。"他说，但眼神还是往手机上瞟。
我们就这么干坐着，谁也不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大概过了半小时，儿媳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挺意外的，毕竟这么晚了她还要过来。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是给我煮了粥。儿子立刻站起来接过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生动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家休息吗？"他说。
"放心不下呀。"儿媳笑着说，然后转头看我，"妈，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儿媳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上面还撒了点红枣。她盛了一碗递给我，我接过来，感觉还温热着。我喝了一口，确实煮得不错，米都化开了。
"好喝吗？"她问。
"好喝。"我说。
她又问了些我的病情，我一一回答。儿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话。我看得出来他很依赖她，她说什么他都认真听。
第二天下午，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儿媳来接我，儿子要开会来不了。在车上，我们俩都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妈，您是不是觉得小宇对您不如以前好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继续说："其实不是他不想回去看您，是他觉得...觉得您不需要他了。"
"什么意思？"我问。
"您太独立了。"她说，"从我们结婚到现在，您从来没跟我们要求过什么。他想给您买东西，您说不用;他想接您过去住，您说习惯一个人。久而久之他就觉得，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他操心。"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昨天在医院，他其实特别担心，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回家路上他跟我说，他小时候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什么都不跟他说，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他也不知道您到底需不需要他。"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不在乎我，是我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好到他以为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以为给他自由是爱，却不知道他也想被我需要。
"那..."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该怎么办？"
儿媳笑了："下次想他了就直接说呗，想吃什么就让他买，别总是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他啊，就是个傻小子，您得教他怎么当儿子。"
那天晚上儿子来看我，我破天荒地说："下周末回来吃饭吧，我想做糖醋排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帮您打下手。"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觉得心口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原来释怀不是学会放手，而是学会示弱。我用了大半辈子假装坚强，却忘了有时候脆弱也是一种力量。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极了去年中秋那天。只是这次，我没有站在别人家楼下，而是在等着儿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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