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掉那套老房子的时候,中介问我为什么这么急。我说儿子要结婚。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房子是我和前夫离婚后分到的,在老城区,五十多平米,住了快二十年。窗外那棵梧桐树,我看着它从细细的一根长成现在这样枝繁叶茂。每年夏天蝉叫的时候,我都会想,等儿子结婚了,这房子就给他做婚房。
可女方家要八十八万彩礼。
儿子跟我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粥。他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好像怕吓到我。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他二十六岁了,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但那一刻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我知道这个数字很离谱,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我问他,你爱她吗。
他点头。
我又问,她爱你吗。
他说爱。
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就去找了中介。
房子卖得比我想象中快。老城区拆迁的消息传了好几年,买家觉得有盼头。我拿到钱的时候,手是抖的。这是我大半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连同卖房的钱,刚好够八十八万。
给彩礼那天,女方父母请我们去酒楼吃饭。包厢很大,圆桌很大,女方来了十几个人,我就带着儿子两个人。他们家人很客气,说些场面话,夸儿子有出息,说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
我笑着应付。女方母亲一直在看我,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她后来问我住哪里,我说暂时租房子住。她"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儿子不停给我夹菜,我都没什么胃口。
婚礼办得挺体面。我把自己打扮得很精神,穿了件深蓝色的套装,是十年前买的,保养得还不错。婚礼现场来了很多人,女方家的亲戚朋友坐满了大半个酒店。我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牵着新娘的手,笑得那么开心。
司仪问新郎,你愿意爱她照顾她一辈子吗。
儿子说,我愿意。
我眼眶有点热。这么多年了,就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地过来。我想,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挺好的。
婚宴结束后,我跟儿子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他拉住我,说妈你等一下。然后转身去找新娘。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忽然觉得有点冷。
儿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说,妈,小雅她爸妈说,新房那边今天人多,让你过两天再去。
我看着他,问,那我今晚住哪里。
他沉默了很久,说,要不你先去住酒店,钱我给你。
我笑了,说不用,我自己有地方住。
我转身走出酒店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
我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一百二十块钱一晚。房间很小,有股霉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它一闪一闪的,大概是接触不良。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儿子打来的。我没接。
第三天早上,儿子来找我。他站在酒店房间门口,眼睛红红的,说妈对不起。我给他开了门,问他吃早饭了吗。他摇头。我说那出去吃点东西吧。
我们在楼下找了家早餐店。我点了两碗馄饨,看着他低着头吃,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儿子,你过得开心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就下来了。他说,妈,小雅她家说,婚房不能让你住,怕影响他们的生活。我跟他们吵了,但是......
我打断他,问,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想让妈你过来住,但是小雅她不同意。她说我妈宝,说我不成熟。妈,我该怎么办。
我喝了口馄饨汤,很烫,烫得我眼睛也跟着红了。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哭着说妈我不孝。
我说,你没有不孝,你只是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要用一辈子去还的。
我后来在城郊租了个单间,月租五百块。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的,说我一个人住不容易。我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
儿子每个月会给我转两千块钱。我没退回去,收着,但一分都没花,存在另一张卡里。我想,等他以后过不下去了,至少还有点钱给他。
前两天儿媳妇怀孕了,儿子打电话跟我说这个消息。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说不去了,你们好好养胎。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对不起。
我说,别说对不起了,好好过日子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霓虹灯很亮,但离我很远。我想起以前那套老房子窗外的梧桐树,不知道新主人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有些树是会记得的,记得谁曾在它的荫下乘过凉。
人大概也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