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六月，南京鼓楼那座小洋楼里，何遂把两杯早就凉了的龙井茶推到一边，对着面前的年轻人伸出手，跟我去见周恩来，那年他四十九岁，吴石四十三，俩人差着六岁，不像叔侄，倒更像师生，屋外头是马上就要守不住的六朝古都，屋里头就只有地图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吴石后来自己说，那一刻他头一回听见自己胸膛里咚咚的鼓声，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见面的地方不是在南岳，是在南京傅厚岗的中共代表团驻地，周恩来穿着一身洗得都发白了的藏青色西装，一开口就问，你是日本陆大的第一名，愿不愿意把这份才干留给民族，吴石当时没马上说话，就是点了点头，何遂在旁边加了一句，先别答应，想清楚了再开口，这一下，就想了十年。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开起来了，吴石已经调去桂林行营当参谋处长，会上白崇禧拍板说要在昆仑关设个口袋阵，可就是愁没有十万分之一的地形图，何遂连夜把自己平时勘测的那些猎人走的小路都标进了蓝图，用铅笔尖点着镇南关西边，放一个团，能拖三天，吴石就照着图去布置，真就在龙州那条线上多撑了七十二个小时，庆功的酒席上，白崇禧举着杯子夸吴石是将才，吴石却把酒杯递到了何遂手里，没有你，我今天就是个败军之将。
一九四四年湘桂大溃退，何遂一家人挤在难民堆里，三岁的小女儿馥瑛发高烧，他扯下自己的绑腿把孩子捆在背上，自己挑着两箱子军用地图，碰到河就给沉下去，说啥也不能留给日本人，到了贵阳，他听说吴石被撤了第四战区参谋长的职，连夜摸到师部后院，隔着篱笆就喊，别再为这个政府卖命了，黑漆漆的夜里吴石回了一句，我跟你走，就这一句“跟你走”，把一个中将彻底带上了另一条道。
一九四七年四月，上海愚园路俭德坊2号，吴石把一卷航空照片塞进公文包，照片上是国防部九江指挥部最新的布防，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做的，眼下就这些，何遂没问东西哪来的，就递给他半杯冷茶，喝完就忘了我们见过面，后来，这份情报是吴仲禧，就是吴石的同期同学，也是个特别党员，带去了香港，再通过潘汉年系统转给了西柏坡，那是吴石头一回把绝密的军事情报送出国民党的中枢，可远远不是最后一次。
一九四八年六月，吴仲禧被派去徐州“剿总”检查工事，走之前，吴石亲手给参谋长李树正写了封信，仲禧兄想参观作战室，请给个方便，李树正就带着吴仲禧进了机要室，三个钟头，吴仲禧把两边的兵力配置死死记在脑子里，一回到南京马上写成密报，交通员送到了华野前指，十天后，粟裕就在碾庄把口袋收紧了，黄百韬兵团一个没跑掉，吴石自己一步都没踏进徐州，却在背后当了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一九四九年三月，南京的政府要搬去广州，吴石接到命令押五百箱档案去台湾，走的前一晚，他在香港浅水湾一个咖啡馆约见了何康，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长江江防图》，图上团一级的箭头密密麻麻，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字，若得此图，可减少伤亡五万，何康把图卷起来塞进西装的暗袋，又递给他一张回程的船票，到基隆就下船，台湾别去了，吴石摇了摇头，我得把档案带完这最后一程，不然他们马上就会怀疑，他转过身出门，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那是何家的后人最后一次见到他。
一九五零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吴石跟副官聂曦、交通员朱枫一起被押到刑场，行刑前，他写了首七言绝句，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不胜悲，一生忧患缘识字，回首江南泪满衣，墨水还没干，枪声就响了，就在同一天，上海愚园路俭德坊2号，何遂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听到“吴石等叛乱犯今日伏法”这八个字，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就说了一句，以后清明，也给我供一杯酒，那年他六十二岁，往后十八年，每年农历四月二十五，他都在书房里摆一个空杯子，杯底写着“泠西”，那是吴石的字，谁也不敢问。
一九六八年一月十日，何遂因为胃出血在上海华东医院没了，临走前，他把何康叫到床边，手指在床单上划了条线，海峡最窄的地方，一百三十公里，别忘了，说完，手指就垂了下来，像放下一艘看不见的船，家里人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九三八年在桂林行营，吴石、何遂并排站着，背后是张巨大的作战地图，照片背面，是两行铅笔字，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吴石题赠。
何康，抗战那会儿背着他爸的电台穿过赣南，解放后当了农业部长，八十年代，他在长沙县看到亩产过吨的杂交水稻试验田，蹲在地头攥了一把土，对跟着的人说，让中国人吃饱，是我爸和吴伯伯没打完的仗，他回北京后顶着压力，把杂交稻列进了国家“七五”重点推广项目，有人喊他“粮神”，他摆摆手，别造神，我不过是替他们把灯传下去。
何迪，一九四八年生，外公去世那年他刚好二十岁，一九八九年他扔了麻省理工研究员的职位，回香港搞瑞银中国研究部，第一批客户就问，中国有啥值得投的，他把一张用红笔圈出来的长三角地图拍在桌上，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超过四百人，却还没一条高速公路，这就是潜力，一九九二年，瑞银牵头做了第一笔中国国企H股的承销，募了二点八亿美元，何迪就说，外公教我，资本流动是新的行军路线，我们得让中国的船，顺着这条线开出去。
二零零九年，台北“吴石案”的档案解密了，何迪托人把吴石那首绝命诗的复印件带回北京，在何家老宅摆了张小方桌，把诗、照片、地图并排压在新收的杂交稻穗下面，三样东西，一条暗线，情报让军队少流血，稻种让百姓不挨饿，资本让国家更辽阔，灯，就这么传了三代，从南京傅厚岗的第一次握手，到桂林山脚的稀粥，再到港交所的锣声，一脉光，就没灭过。
今天，上海愚园路俭德坊2号的外墙上早就爬满了藤蔓，偶尔有游客抬起头，能看见二楼窗户框之间有块小小的铜牌，写着“1937·南京·吴石”，没人知道，那间屋子里曾经把一份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的布防图，折成指甲盖那么大的方块，塞进了一本旧书里，风吹过的时候，藤蔓沙沙地响，像远处传来的炮声，也像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一百年前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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