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农历八月初,一场秋雨刚停,石家庄郊外的胡同口泥泞不堪。三名青年踩着湿土敲响了李克才家的木门。院里正拾柴的老人抬头,认出他们的神情——熟悉又忐忑。寒暄片刻,年纪最大的青年低声开口:“李叔,我们想替父亲问一句,他当年真的没有冤吗?”

这声“父亲”落地,让老人手里的枯枝“咔嚓”折断。十三年前,河北保定公审的两声枪响仍在他耳边回荡。那年2月10日,超过两万名群众挤满操场,刘青山、张子善被判处立即执行死刑。枪响瞬间,李克才站在人群边沿,心口像被钝刀割开。他曾三次写信、两次面见省委领导,只为给这两位昔日战友留一条生路,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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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把时间拨回到1930年代,刘青山的名字在冀中平原颇具传奇。15岁参军,16岁就因个头瘦小被敌哨兵当作放牛娃放走,他却转身钻进玉米地,拉起一支少年突击队。抗日最紧时,日伪贴出三万元现洋的悬赏,没有一位乡亲开口告密。张子善同样在校园里点燃学生运动的火把,曾被宪兵队关押一个月,硬是一句组织情况没吐。两人作风泼辣,擅长发动群众,冀中根据地物资短缺,他们一夜之间能凑出上百辆小推车,把粮袋送进前线。

1949年1月平津战役结束后,天津亟需重建。刘青山任地委书记,张子善任专区专员,李克才受命分管财政、工商。三人会面时意气风发,谁也料不到局面会滑向深渊。半年不到,刘青山搬进英租界遗留下的西式别墅,公款购置的雪弗莱轿车停在门口,门卫抱怨汽油味呛鼻。张子善则在办公室堆满进口香烟,烟盒叠起足有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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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李克才只把这当作革命后“凯歌行进”的小毛病,仍屡屡提醒:“日子刚好转,别让干部和百姓看轻咱。”可很快,问题远不止生活奢靡。1949年冬,两人假借绝户材木处理之名,将大批东北木料倒卖牟利,被《人民日报》点名批评。面对报纸,张子善满头大汗,刘青山却拍桌子:“天津这摊子我说了算,你怕什么?”

1950年初,朝鲜战场吃紧,全国财政绷得像弓弦。刘、张却挪用10亿粮款“搞机关生产”,账目空白。李克才急了,跑去宿舍堵人:“这钱要是补不上,咱可交不了差!”刘青山轻飘飘一句:“老李,别较真,改天补。”紧接着,合作社供应、基建贷款、河工款,一笔又一笔被掏空。粗略清点,贪污额高达171亿元(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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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说无果,李克才决定亮底牌。1951年9月河北省代表大会,他当众递交检举材料,全场哗然。案卷很快报到中央。讨论量刑时,天津省委对552名党员逐一谈话,多数学“枪决”。薄一波心中挣扎,仍替两位老部下说情:“都是八路出身,可否留活口?”毛主席批示沉重:“为救更多干部,必须严惩。”

1952年2月10日,冷空气席卷华北。刘青山走到刑场前突然停步,对警卫说:“能给老部下留条活路吗?”警卫沉默,答话的是枪声。与枪声同时落下的,还有李克才眼中的泪——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无力挽回。

此后,刘青山的三个孩子被送进中直机关幼托,学杂费由政府负担。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仍旧给他们提供助学金。李克才隔三岔五送去棉衣课本,孩子们叫他“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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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濡湿的院子里。李克才靠着门框,声音沙哑:“孩子,你们父亲当年一心求功,但后来贪的是救命的钱,是老百姓的口粮。他不是含冤,而是迷路。”院外秋风卷起枯叶,青年们默然良久,终究深深鞠躬离去。

两万群众的掌声与老人枯槁的背影并置,给这段往事定下沉重注脚。那张1952年的判决书,如今泛黄,却仍是一面镜子,照见功与过、血与泪,也提醒后来者守住边界,不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