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乡,返回村里的路上,遇见一对老夫妇,背着沉沉的玉米棒子,吃力地从不远处的山梁子上走下来。此刻,月亮从碧罗雪山顶爬上来了,银闪闪的月光像是淌开的河水,漫过怒江西岸的高黎贡山,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玉米林……眼前的一切,猛然又唤醒了我对父亲和母亲的记忆。
父亲离开我们已20年了,母亲也离开我们近10年。
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位颇有书生气的老实男人。在供销社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他,算得上是个文化人。父亲很喜欢看报,也喜爱听收音机,喜欢了解国家时事。在我小的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每天摸黑劳作回家,吃过晚饭后,父亲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报。因为看报,就把家里小小的煤油灯光线全挡住了,为此经常遭到母亲的责骂,而那时候的我,总在担心父亲看报时会不会不小心就把报纸给燃了。
父亲还喜爱听收音机,他有一个带有深棕色牛皮外套的老式收音机,每天晚上看完报纸,父亲就打开收音机,拉起天线,一首欢快美妙的“迪哩图”伴奏就在屋间飘散开来,接着就是傈汉双语的各类广播节目。然而,对于劳碌了一天疲于为生活奔忙的母亲而言,美妙的音乐和广播就成了聒噪的音符,于是她常常把父亲撵到隔壁的小杂物间里。没有上过一天学的她,大概不懂父亲看报、听收音机,其实是在关注国家时事呢。那时候的我,也不懂。直到那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刚到家,父亲突然问我:“阿娜,现在,咱们国家的领导人都是哪几位呀?”我一时语塞,答不上来,看看一旁的四哥,他也一脸茫然。父亲显得有些失望,说:“你们都是中学生了,是读书人!怎么连自己国家的领导人是谁都不知道呢?”我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爱看报听广播了。
父亲务农,但书生气重,不太懂农事,家里农活都是在母亲的安排下按部就班进行的,妥妥的“夫人路线”的坚定执行者。而在我们看来,他也乐此不疲,只是苦了好强的母亲。
父亲脾气很好,且不善言辞。记忆中,父亲是一个好酒的人,但爱喝酒的父亲从未与村里人发生过任何争执和冲突,也不喜欢在村里闲逛和串门,似乎只喜欢守着他的那个小家园,和那一亩三分地。常常,母亲总有事没事向他唠叨,乃至于我总会为默不作声的父亲叫屈,那时,父亲总是悠悠一句“没事的,挨骂肉又不疼”,让我哭笑不得。
然而,也有些时候,我对父亲的好脾气也会有“恨铁不成钢”的鄙视。大概是因为不是本地户的原因,记得小时候村里一些人总跟我们家争田地、林地而闹纠纷。每到这个时候,父亲就会不停地喝酒,将自己灌醉,把难题留给母亲。为此,那时的我打心眼里有些瞧不起他。多年后回想,正是父亲的内敛弥补了母亲的强势,轻松化解了来自邻里各种矛盾,使得我们一家人在村里一直有很好的口碑。
我的母亲,是一位勤劳、热情、大方、有见地的农村妇女。我对父母最大的感恩在于——在那个全国上下物质还很匮乏的年代,让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得以果腹,并全部进学校受到良好的教育,这是最难得的,而母亲起了关键作用。母亲是一个连自己“三八红旗手”奖状都不会看的农村妇女,但她十分重视文化教育。记得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时,有一天突然不想上学了,父亲见我哭得可怜的样子,就小声地跟母亲说:“孩子不想上,那就算了吧,让她带妹妹行啦。”母亲当即说:“现在妹妹还小,可以让姐姐带。等她妹长大了,她能干嘛去?”在母亲的坚持下,我又重返校园直至大学毕业。父母的精心呵护,让我们几个兄弟姊妹羽翼渐丰,上世纪80至90年代,三位哥哥和我先后走出乡村,走上了不同的工作岗位。作为一个农村女孩,我拥有了新时代女性自尊自强自立的资本。
母亲的教育浸润无声。那个年代,家乡没有电,更没有电视,偶尔有露天电影,很少能找到图书,但我们家几个兄弟姐妹精神世界却很富足。那是因为,我那没有文化的母亲无论干活干到多晚多累,总会抽空坐下来,在煤油灯下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民间故事。有时,她讲着讲着就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就推醒她,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问一声“讲到哪啦”,然后接着讲下去。母亲的故事讲得很生动,其中有由小偷成大盗的、有交友不慎吃亏的、有不会精打细算成穷人的、也有善恶终有报的,这些蕴含生活哲理的故事潜移默化地滋润我们幼小的心灵,让我们受益终身。
母亲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辛。据村里的老人讲,我的父亲母亲年轻时都算得上是“帅哥靓女”。母亲年轻时当过一段时间的赤脚医生,会吹竹笛、会弹三弦,尤其是唱勒墨小调“巴叨歌翁”,在方圆百里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她不仅喜欢在村里人操办喜事时唱,有时在山坡上干活,也自顾自地边干活边大声哼唱。闲暇之时,她也会跟我们聊一些心中的遗憾:“那时歌舞团来招演员,是你们的外婆没让我去,不然你们现在有可能都在北京咯!”我想,母亲没有赶上好时代,可惜了一身才气。但是,她与父亲成功地养育我们,让我们在各个行业成人成才,我能深切感受到来自她内心的骄傲和自豪。
母亲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农闲时,她喜欢去村子里串门,也喜欢在家里接待客人。我们家住在一个大村子里,房子周边都是村间道路。每当路人经过,只要母亲在家,都会招呼他们进来歇脚,或吃一碗苞谷糁稀饭,或喝一杯自酿的桃花酒。尤其是她酿酒的那几天,免不了三三两两的往来行人把背上的竹篮放在门外,进门喝上一两杯,吃上一顿饭。
父亲母亲心地善良。那时候,缺粮少食的人家多,村子里常常会来一些讨要粮食的外村人。因为父母的勤俭持家,我们家是很少缺粮的。对于讨要粮食的外村人,不论是谁,进门来了,母亲总会毫不犹豫地拿面盆舀一满盆给他们。
如今,我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了,但对父母的印象随着年岁的增长历久弥新,对父母的敬重和感恩之情日益醇浓,父母的爱温润着我生活的每个角落,滋养着我丰盈的人生。
作者:周娜泉(作者单位系泸水市委党史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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