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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痕》

城南旧街的修表铺里，陈师傅总是佝偻着背，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我总爱在放学后去看他修表，那些齿轮咬合的声响，仿佛在诉说某种关于时间的秘密。

"吃过苦的人，眼里都藏着座钟。"那天暴雨如注，他忽然停下手中的镊子，"不是不会走，而是走得格外沉。"

十五年前，陈师傅的独子意外离世，妻子随后改嫁。街坊说他心硬如铁，竟没掉过一滴泪。可我知道，他总在清明凌晨去江边放纸船，船里装着用钟表零件折的莲花。

他的修表铺从不挂招牌，生意却好得出奇。有人说他能听出时间的病症，再老的怀表经他的手，都能重新响起年轻时的脚步声。后来我才懂，那是苦难赐予的敏锐——真正破碎过的人，最懂如何修补残缺。

老街上开网吧的李老板常来闲聊，说陈师傅傻："现在谁还修机械表？"陈师傅只是擦着放大镜："齿轮咬得太紧要上油，人活得太急要修心。"

直到某个雪夜，醉酒的李老板砸了自家电脑来找他。陈师傅熬了姜茶，在修表灯下听对方哭诉生意失败。凌晨时分，他打开保险箱，取出个铁盒："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你拿去周转。"

李老板颤抖着打开，里面是陈师傅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还有张字条："爸，要是当年有人拉你一把，你就不用夜夜修表到天亮了。"

后来我才陆续听说，陈师傅年轻时受过太多骗：合伙卷款、担保背债、连亲弟弟都坑过他。可他依然会在乞丐碗里放馒头，给流浪汉补鞋不收钱。"苦难不是让人变冷，"他说，"是让人知道哪里最该暖。"

去年拆迁前，他送我块怀表。掀开后盖，表芯旁刻着两行小字："渡尽劫波身犹在，修得云开见月明。"

如今老街变成商场，修表铺成了奶茶店。但每当听见齿轮转动声，我总会想起那个在时光深处修表的人——他修的不是表，是那些被生活磨损的信任与希望。

苦难从未消失，只是被他熬成了灯油，在每一个深夜，照亮过路人的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