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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国藤校生抱着《理想国》《利维坦》啃得津津有味,中国名校图书馆借阅榜前列却常年躺着《盗墓笔记》《明朝那些事儿》,不是说后者不好看,而是这画风差得有点让人恍惚:年轻人的阅读,到底是 “开卷有益”,还是 “开卷有‘瘾’”?

徐贲常年观察中美阅读生态,一语道破天机:

不是年轻人不想读 “高级书”,而是我们早就弄丢了 “高级阅读” 的能力,在数码时代的信息洪流里,活成了 “只会解码、不会思考” 的浅层阅读者。

美国认知神经学家玛丽安娜·沃尔夫(Maryanne Wolf)在《普鲁斯特与乌贼》(Proust and the Squid)里,把阅读分成五级,从幼儿开始到成熟阅读能力的成人,分别是萌芽级、初级、解码级、流畅级、专家级。咱们年轻人大多卡在了 “解码级”—— 简单说,就是 “认字儿、懂字面意思”,但离 “高级阅读” 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沃尔夫举了个绝好的例子:她的书名 “普鲁斯特与乌贼”,解码级读者只会想 “一个法国作家和一条鱼,八竿子打不着啊”,但深层阅读者会琢磨:这分明是隐喻!普鲁斯特代表 “人类复杂的阅读心智”,乌贼是神经科学家研究大脑信号的模型,两者放在一起,讲的是 “阅读如何重塑人类大脑”。

你看,高级阅读的关键从不是 “读什么”,而是 “怎么读”—— 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拆解、分析、质疑,这就是徐贲反复强调的 “批判性思维”。

徐贲见过太多年轻人的 “伪阅读”:刷公众号文章只看标题和结论,读经典只划 “考点”,看社科书像看故事书,翻完只记得 “谁干了啥”,却想不通 “为啥这么干”“背后有啥逻辑”。

这就像吃火锅只涮白菜,看似吃了一顿,实则没吸收半点营养 —— 阅读的 “高级感”,恰恰藏在那些需要你停下来琢磨的隐喻、反讽和逻辑里,藏在那些 “不顺口”“费脑子” 的思考过程中。

沃尔夫最忧心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还没发育出 “深层阅读脑”,先被数码产品催出了 “数码阅读脑”。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缺陷:注意力像被按了快进键,只能 “连续的部分注意力”—— 刷短视频要 3 秒出梗,看文章超 300 字就划走,连看书都忍不住隔 5 分钟摸一次手机,生怕错过一条消息。

你以为这是 “高效”?其实是思维能力的退化。沃尔夫做过研究:深层阅读时,大脑会激活推理、类比、情绪共鸣等复杂功能,就像肌肉越练越强;但浅层阅读时,大脑只需要 “认字 + 记忆”,时间长了,复杂思考的 “肌肉” 就废了。

徐贲补充道,更糟的是教育里的误导,现在不少高校提倡 “悦读”,把阅读变成了 “找乐子”,却忘了阅读本质是 “智识训练”:就像健身不能只练有氧,阅读也不能只捡轻松的读,那些让你皱眉、让你困惑、让你忍不住查资料的书,才是真正能提升你的 “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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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学生读《理想国》,大多是课程要求,老师会逼着他们分析 “柏拉图的正义观有啥漏洞”“放在今天还成立吗”;而中国高校很少有这样的训练,教授们要么让学生 “自由阅读”,要么照本宣科,结果就是年轻人把《尼各马可伦理学》当成 “心灵鸡汤”,把《利维坦》看成 “历史故事”,读完除了多了点谈资,思维能力没半点长进。

徐贲说,深层阅读不是玄学,而是能通过训练掌握的能力,两个例子就能看明白:

第一个是文学阅读的差距。读莎士比亚的《裘力斯・凯撒》,解码级读者只会记 “布鲁特斯杀了凯撒,最后兵败自杀”;流畅级读者会读出反讽,布鲁特斯口口声声说 “为了大众利益”,实则被野心和焦虑冲昏了头,他的 “理性” 背后全是非理性;而专家级读者会更进一步,把它和历史联系起来:Khrushchv liquidated Stalin,不也是类似的 “弑君式反叛”?最后不也遭到了 “报复”?这种从文本到现实的联想、从现象到本质的挖掘,才是高级阅读的精髓。

第二个是说理阅读的差距。有位教授写文章说 “要把中国人从对西方启蒙的迷信中解放出来”,表层阅读者会觉得 “说得好,要自信”;但深层阅读者会一眼看穿逻辑谬误,这是典型的 “乞求问题”:把 “受西方启蒙影响” 偷偷等同于 “迷信”,再得出 “要解放” 的结论,循环论证,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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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贲说,这种 “藏在文字背后的欺骗”,只有通过批判性阅读才能识破,而这正是民主社会公民的必备技能,连文字陷阱都看不破,怎么能不被舆论裹挟、不被propaganda brainwashing?

新批评理论家理查兹早就说过,好的阅读要能读出文字的 “张力” 和 “含混”,而不是只抓着字面意思不放。这就像吃螃蟹,不能只啃蟹腿上的肉,得撬开蟹壳,掏出蟹黄蟹膏,才算真正吃明白了 —— 阅读也是这个理儿,不往深里挖,永远尝不到最鲜美的 “智识养分”。

徐贲一直反对把阅读变成 “娱乐活动”,他说美国大学生读经典,不是因为 “喜欢”,而是因为教育要求他们通过阅读训练思维,这和中国高校的 “悦读” 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引用波兹曼的话警告:当阅读变成娱乐,我们就会陷入 “娱乐至死” 的困境;当所有人都只会浅层阅读,整个社会的智识水平都会下滑,最后变成赫胥黎说的 “僵尸社会”—— 看似人人快乐,实则个个思想懒惰。

沃尔夫也提醒:深层阅读的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需要多年训练的 “文化产物”。大脑没有专门负责阅读的基因,只能靠后天建立新的神经联结,就像健身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深层阅读也需要你耐着性子读难书、做笔记、勤思考。

徐贲认为这不仅是个人的事,更是公共文化的事:一个社会的公民如果没有深层阅读能力,就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更没有理性说理的能力,所谓的 “公民社会” 也就无从谈起。

联合国前秘书长科菲・安南说 “信息就是解放”,但徐贲纠正:只有经过深层思考、甄别过的信息,才是解放的力量;否则,海量信息只会变成思想的负担,让你在迷茫中随波逐流。

说到底,年轻人的阅读之所以不 “高级”,不是因为书选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们把阅读当成了 “打发时间” 的工具,却忘了它是 “塑造大脑” 的利器。

徐贲的呼吁从来不是 “多读书”,而是 “会读书”, 像沃尔夫说的那样,做一个 “专家级阅读者”,不是读成某个领域的专家,而是读成一个有独立思考、有批判精神、不轻易被忽悠的 “明白人”。

毕竟,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能沉下心读一本难书、能看穿文字背后的逻辑、能守住自己的独立判断,才是最稀缺的 “高级感”。而这种能力,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页页的深度阅读中,慢慢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