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年代的北平城,想弄到齐白石的画,路子有两条。

一条是明路,去荣宝斋这样的大画铺,备足了大洋,恭恭敬敬地请一幅回去。

还有一条是暗路,得找对人,去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能用便宜得叫人眼红的价钱,淘换到白石老人的“墨宝”。

这条暗路的核心,就攥在一个人的手里,一个从紫禁城里出来的老太监,尹春如。

他卖的,是齐白石画案边上,成堆扔掉的废画稿。

这事儿听着邪乎,但在那个新旧交替、规矩乱套的年月,什么离奇事儿都能冒出来。

1926年前后,尹春如的日子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是肃亲王府出来的,大清还在的时候,他在宫里伺候主子,那也是个体面活。

可辫子一剪,龙旗一倒,他们这群人就成了没人要的零碎。

被赶出宫门,就像把鱼扔到了沙滩上,怎么扑腾都是个死。

老街坊看他的眼神都带钩子,买个烧饼,人家都嫌他手不干净。

最惨的时候,大冬天的,他缩在护城河边一个破窑子里,脚上缠着烂布条,就着烧地砖的余温熬着。

宫里学的那身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时候p用没有,反而像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别人:这是个“废人”。

就在尹春如快要在北平的尘土里烂掉的时候,城西边的跨车胡同里,大画家齐白石也正被一摊子事儿搞得焦头烂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先生六十多了,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个四合院,图个清静,想关起门来好好画画。

哪知道名气这东西,比苍蝇还黏人。

他家那门槛,一天到晚就没断过人。

有真心喜欢画的,也有想拿他的画去巴结大官的;有远房亲戚拐着弯来攀交情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这些人嗡嗡嗡地围着,画室里哪还有半点墨香,全是人味儿。

齐白石被烦得脑仁疼,画笔都拿不稳了。

他儿子们看着也急,商量着得找个狠角色来看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人可不好找。

不能是普通门房,得懂规矩,能把来客分出个张三李四;还得眼毒,一眼就能瞧出来谁是来蒙事儿的,谁是真心求画的;最要紧的,还得对字画有点见识,别把真正懂行的贵客给挡在门外。

这哪是找门房,简直是给府上找个“外务大总管”。

朋友的朋友,这么一绕,就把尹春如这名字递到了齐家。

齐白石一听“太监”俩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民国了,这身份太扎眼,传出去不好听。

可等人被领到门口,齐白石心里那点嘀咕又动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尹春如,人瘦瘦的,腰板挺得笔直,没半点哈巴狗的奴才相,也没被穷日子压垮的颓丧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一站,眼神往你脸上一扫,不冷不热,却像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那是几十年在皇城根儿底下,盯着主子脸色练出来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齐白石没多话,就扔下三个字:“先试试。”

尹春如上班头一天,齐家大门口就上了一出好戏。

一辆特气派的轿车停下,下来俩穿西装的,张嘴就是一口南方官话,说是广东商会派来的,要给他们会长求画。

那架势,好像齐白石不画就是不给面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其中一个还掏出烟来往门里递。

尹春如就站在门里头,身子动都不动,手也不伸。

他慢悠悠地把齐白石亲手写的“今日不见客”的牌子往门上一挂。

来人脸都绿了,嗓门也高了八度:“你晓得我们是哪位?”

尹春如眼皮都没抬,声音跟井水一样凉:“就是因为晓得,才更不能让二位进。”

一句话,把所有后文都给噎死了。

没过两天,又来个穿长衫的,自称是齐白石在湖南的老乡,手里还拿了卷画,说是自家习作,想请老先生指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尹春如就扫了一眼那画,轻飘飘地问了句:“先生这画上的印章,怎么跟白石老先生早年在湘潭用过的样式,对不太上?”

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吭哧了半天,自个儿没趣地走了。

晚上齐家吃饭,齐白石听儿子说了这两件事,夹了一筷子白菜,嘴里蹦出几个字:“这个人,能用。”

人是留下了,工钱怎么算,又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齐白石抠门是出了名的,他自己说的,“一钱不省”。

家里的佣人,薪水都给得紧巴巴。

给尹春如高了,怕其他人眼红闹事;给低了,又实在对不起他这份能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齐白石心里盘算的时候,尹春如自个儿把这难题解了。

他跟齐白石说:“先生,工钱的事,您不用费心。

我也不要钱。

您画画,总有那画得不满意,或是废掉的画稿

您要是瞧得上我,就把那些不要的稿子,赏我几张,就当是我的工钱了。”

这话一出,齐家上下都愣住了。

拿废纸当工钱,这是头一回听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赌得也太大了。

尹春如赌的,是自己的眼力,更是齐白石这三个字在未来的分量。

齐白石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那些画稿,在他自个儿眼里是败笔,是不成器的东西,有的连名字都没落。

可终究是自己一笔一画出来的。

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点头,给尹春如的人生开了一扇窗,也给当时北平的字画圈子,撕开了一道没人走过的口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尹春如从来不说那些是“废画”。

他把画稿拿回自己那个小破屋,跟伺候宝贝似的,一张张摊平了,压好。

晚上就着一盏小油灯,他能看上半宿。

宫里学来的裱糊手艺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把画上那些褶子、墨点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些画,哪怕是没画完的,哪怕是有瑕疵的,那笔墨里的劲儿,那股子气韵,是白石老人独一份的,做不了假。

他卖画的路子也怪。

从来不大张旗鼓地吆喝,专挑傍晚,天快黑不黑的时候,揣着一两卷画,溜达到琉璃厂或者熟人开的茶馆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见着相熟的买家,俩人找个角落一坐,低声说几句,价钱合适,东西一交,钱一揣,立马走人。

他有规矩:一口价,不还价,也从不多解释画的来路。

既不说这是齐白石的得意之作,也绝不提这是从纸篓里捡出来的。

这套神神秘秘的做法,反倒让这些画稿有了点传奇色彩。

没多久,北平的文化圈里就传开了:想收齐白石的画,除了荣宝斋,还有个“野路子”,得通过齐府那个“宫里头出来”的看门人。

这些画价钱公道,让不少手头紧的文人、学生,也能摸着大师真迹的边儿。

后来出了大名的诗人艾青,就念叨过,他头一张齐白石的画,就是这么淘换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闲话自然也少不了。

有人说尹春如是扒着大树的藤,专在缝隙里头捞油水。

可齐白石本人呢,跟没听见一样。

有画商拿着从尹春如那儿买的画,上门来请他鉴定真伪。

他也就瞅一眼,慢悠悠地说:“画卖出去了,就是它的命。

它命好。”

这话,是给尹春如撑腰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他甚至有时候会在一些画废了的稿子背面,写上“春如自取”几个字。

这已经不是默许了,是明明白白的信任。

尹春如心里也有一杆秤。

有一次,他从一堆废稿里头翻出来一幅没落款的画,画的是几只鹰,那气势,那笔力,绝了。

他知道,这画要是拿出去,能卖个天价。

可第二天一早,这幅画又悄没声地出现在了齐白石的画案上。

齐家的人问他,他只说:“这张,先生还得留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守的,早就不光是自己的饭碗,还有齐白石的名声,和他俩之间那点不用说出口的默契。

从1926年到1957年,二十二年的工夫,尹春如就没离开过跨车胡同那个大门。

他从一个被时代扔掉的零余者,变成了齐白石生活里一个拆不掉的零件。

齐白石晚年生病躺在床上,家里人进进出出地伺候。

只有尹春如,还是跟个钉子一样,守在院子里。

话不多,活儿不少,端水送药,挡走所有不相干的探视,把外头的嘈杂都隔在病房门外。

有一年下大雪,有个远来的藏家送了一坛子好酒,说是给老先生补身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尹春如一个人把那沉甸甸的酒坛子抱在怀里,就站在院门口的雪地里,冻得直哆嗦,也不往屋里走。

别人让他进去,他摇摇头,小声说:“雪天路滑,万一摔了坛子,动静太大,惊着先生歇息。”

这份心,已经不是下人对主子的忠心了,是发自骨子里的敬重。

齐白石临走前,手已经拿不稳笔了。

他让家人找出三张早就画好的小画,没题字,没盖章,只在画角上写了两个小字:“春如”。

这是他给这个守了自己二十二年大门的人,最后的交代。

尹春如接过来,只说了一句:“先生在,我不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7年,齐白石走了。

办完丧事的第七天,尹春如也走了。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带着那三张画和一把他常坐的旧椅子,消失在了胡同里。

后来有人说,他在北锣鼓巷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住着,靠着手里那几张画,安安稳稳地过了后半辈子。

齐白石百年诞辰办画展,那三幅署名“春如”的画忽然出现了,是一个不留名的人送来的,附了张纸条,上面就六个字:“白石手迹,存念。”

参考文献:

齐良迟, 张洛. 《我的父亲齐白石》.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87.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郎绍君. 《齐白石的世界》.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4.

齐白石 (口述), 张次溪 (笔录). 《白石老人自述》. 岳麓书社, 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