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最硬的骨头,偏偏最先被砸断。
1958年的夏天,北京城里热浪滚滚,中南海怀仁堂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燥热,甚至带着一股子杀气。
这地方,本来是开会定国策的,可那几个月,却成了一个“审判庭”。
台下坐着的,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将军元帅,可台上挨批的,也是同样的将帅。
这股风,叫“反教条主义”。
说白了,就是觉得有些人学苏联那套学得太死板,忘了咱们自己“小米加步枪”的传统。
风口浪尖上,一个叫“训练总监部”的单位,成了首当其冲的靶子。
这个部门可不简单,专门负责把全军往现代化、正规化的道上领。
就因为这,被说成是“教条主义司令部”,要整个端掉。
在这场大风大浪里,三位刚授衔没几年的开国上将,萧克、李达,还有郭天民,他们的命运一下子就拐了个大弯,直接栽进了沟里。
咱今天单聊聊郭天民。
这位将军,一辈子都跟“硬”这个字脱不了干系。
1905年,郭天民生在湖北黄安,就是后来的红安。
那地方邪乎,穷山沟里净出将军。
他家就是普通穷苦人家,但这小子有志气,考上了黄埔军校。
从此,就一头扎进了革命的洪流里。
北伐、南昌起义、长征,哪儿仗打得最凶,哪儿就有他的影子。
仗打多了,人也磨出来了,脑子活,打仗刁,成了个带兵的好手。
可他这人,不光打仗硬,脾气也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三十年代初在江西,那会儿党内“左”得厉害,瞎指挥。
郭天民不服,公开顶撞,支持毛泽东那套打法。
师参谋长的职务说撤就撤,直接送去红军大学“改造思想”。
上面让他写检讨,他不干,还在日记本上写了八个字:“坚持错误,拒绝检查。”
这股子犟劲儿,跟他一辈子,好事坏事都跟这犟劲儿有关。
要说他最露脸的一仗,得是抗战那会儿。
1937年10月,鬼子的王牌部队板垣师团,牛气冲天地杀向娘子关。
那地方是山西的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郭天民那时候是晋察冀军区的副参谋长,临危受命,带着一支人马就去干了。
他没傻乎乎地去正面硬碰硬。
娘子关那地势,峭壁悬崖,正面冲锋就是送死。
郭天民找到当地老乡带路,半夜三更,领着部队跟猿猴似的,手脚并用爬上了悬崖,悄没声地摸到了鬼子屁股后面。
天蒙蒙亮,他一声令下,手榴弹跟下冰雹一样砸进鬼子营地,冲锋号一吹,山谷里鬼哭狼嚎。
睡得正香的鬼子一下就懵了,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就仨钟头,娘子关顶上就插上了八路军的红旗。
打下来还不算完,郭天民立马派人把铁路炸了,电线杆子全给砍了,让鬼子的后勤彻底瘫痪。
这一仗,把小鬼子打疼了,也打怕了。
日本人那边都惊呼,说他是“聂荣臻的爱将”。
“扬威娘子关”这五个字,就在全军传开了,郭天民的名号,响当当。
时间一晃到了1955年,新中国搞第一次大授衔,郭天民凭着一摞摞的战功,肩膀上扛起了上将的军衔。
授衔之后,他被调到了一个新成立的关键部门——训练总监部,当副部长。
这个训练总监部,是干啥的?
简单说,就是全军的“教导主任”,专门管全军的训练和军校的事儿。
朝鲜战争打完了,大家都看明白了,再靠着“一把炒米一把雪”和游击战的老法子,跟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干,太吃亏了。
军队必须得现代化、正规化。
叶剑英元帅挂帅,萧克上将当部长,郭天民和李达上将当副手,这几位都是打老了仗的明白人。
他们带着一帮人,参考苏联老大哥的经验,结合咱们自己的实际情况,开始大刀阔斧地搞正规化训练。
又是编写条令条例,又是组织大规模军事演习,那几年,全军上下热火朝天,都憋着劲儿要把部队练成一支能打现代化战争的铁军。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了。
1956年的时候,中央就提过,学外国东西要防止死搬硬套,这本来是好意。
可到了1958年,“大跃进”那股风刮起来,什么事都讲究个“多快好省”,恨不得一天就赶上美国。
这股风也刮进了军队里。
训总那套讲科学、按部就班的训练方法,一下子就成了“脱离实际”、“爬行主义”的“教条主义”。
帽子一扣,棍子就跟着来了。
南京军事学院,因为是刘伯承元帅一手办起来的,教学最正规,成了“教条主义的大本营”。
训练总监部呢,自然就是那个“司令部”。
1958年5月,军委扩大会议一开,风向就全变了,矛头直指训总的这几位负责人。
6月20号,怀仁堂。
批判的火力那叫一个猛。
萧克、李达两位上将首当其冲,职务很快就被撤了。
连德高望重的刘伯承元帅,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还得抱病从南京赶来,颤颤巍巍地做检讨。
郭天民的处境,最尴尬,也最难受。
一开始,他不是主要目标。
萧克和李达倒了之后,上面还让他当临时党委书记,主持对这两位老战友的批判工作。
这简直是把刀子递给他,让他往自己兄弟心口上捅。
他心里门儿清,萧克他们搞的那一套,是军队现代化的正路,没错。
可现在政治压力顶到脑门上了,不批不行。
他想和稀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应付过去。
可这么一来,马上就有人说他“态度不端正”、“屁股坐歪了”。
风头一转,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他。
铺天盖地的指责压过来,郭天民那股子“拒绝检查”的犟劲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不肯说一句违心话,更不肯为了保自己,去踩老战友一脚。
他的沉默,在当时那种狂热的气氛里,就是最顽固的抵抗。
结果,就是最沉重的代价——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
三颗闪亮的将星,就这么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暴里,黯然坠落。
他们费尽心血搞起来的训练总监部,也跟着被撤销。
中国军队正规化的进程,硬生生被这一棒子打断,往后倒退了老大一截。
风暴过去,三位上将的境遇却不太一样。
萧克和李达,资历老,人缘广,虽然也受了委屈,但熬了几年之后,陆续又被起用,安排了别的职务。
只有郭天民,这块最硬的骨头,被砸断后,再也没能接上。
他被一撸到底,从此赋闲在家。
打仗落下的一身伤病,加上精神上的巨大打击,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1969年,他被安排到广州“养病”。
一年多以后,1970年的5月26日,他在孤寂和病痛中,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终年65岁。
他走的时候,那顶“教条主义”的帽子还戴在头上。
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一个老军人说不尽的苍凉。
直到他去世十年后,1980年,邓小平才发话,说当年的“反教条主义”搞错了。
又过了七年,中央军委正式下文件,为那场运动中受了委屈的人恢复名誉。
清白是来了,可来得太晚了。
对那个已经躺在地下十几年的硬骨头将军来说,这一切都太迟了。
1970年5月,他因心脏病突发逝世,终年65岁。
他的追悼会极为冷清,除了家人,几乎没什么人来。
《郭天民上将》,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版。
王树增,《长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
《当代中国军队的军事工作》(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版。
《萧克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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