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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琛

2025年11月21日晚7点,湖北武汉,43岁的律师林辉突然倒地。

没有抢救过来。次日凌晨,他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死讯传开时,法律圈的同行们大多感到错愕。

在他们的印象里,林辉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从参加那些觥筹交错的商务应酬。

同事评价他是典型的学术派,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钻研案卷和开直播讲法条。

林辉去世后,他的朋友李智律师用公众号“一只刑辩羊”发布了讣告。

在极目新闻报道的评论区,有人痛惜痛失这位律师,也有不知名的网友在角落里冷冷地留下一句:

“坏事干多了,终于被收了。”

这或许是林辉生前最熟悉的荒诞场景:

他试图用法律为弱者发声,但当他倒下时,人群中却有人因律师这个标签而感到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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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里称林辉是“湖北德来颂(深圳)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湖北德来颂律师事务所刑事部负责人”。

他的公众号叫作“惟轻刑辩”。

罪疑惟轻,这是《尚书》里的古老智慧,也是现代刑法“疑罪从无”的滥觞。

他在高校当了7年老师,2022年,他辞职,彻底跳进律师这个行业。他似乎想用后半生去做一名刑事律师。

他接手的一起骗取贷款案,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手里的书本逻辑,真的可以切开现实的铁幕。

那是一个由检察院监督立案的案子,背景复杂,甚至有检委会讨论决定的行政权威加持。

面对检察官引用的专家意见,林辉没有像老油条那样去勾兑关系,而是拿出了做学术的劲头。

他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裁判文书网,找出了最高法的无罪判例,搬出了刑法溯及力和追诉时效的法理,像写论文一样,一条一条地反驳了指控。

他赢了。检察院最终做出了法定不起诉决定。

1

如果说骗取贷款案是他初出茅庐的胜利,那么河南鹿邑轮毂案,就是现实给林辉的耳光。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案件,它被官方媒体定性为:

2.8亿惊天大案。

涉案的是一家大型二手轮毂翻新企业,罪名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当林辉作为辩护律师介入时,他首先面对的不是法理的辩驳,而是物理世界的崩塌。

案卷显示,警方扣押了数千个轮毂。

但当林辉和法官前往现场清点时,魔幻的一幕发生了:

1859个轮毂凭空消失了。

更讽刺的是,消失的不仅是数量,更是质量。

不见的全是法拉利、宾利、保时捷等豪车的全新轮毂,价值400多万元。而剩下的,全是破旧的废品。

面对这种明晃晃的精准消失,林辉愤怒了。

他在公众号写下文章《消失的轮毂》,公开控告办案人员涉嫌贪污挪用。这不再是辩护,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在法庭上,更荒诞的逻辑等着他。

案件的核心争议在于:翻新的二手轮毂,到底是不是伪劣产品?这需要专业的鉴定。

然而,所有的鉴定机构都表示,由于没有国家标准,无法进行鉴定。

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证据不足应当无罪。

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写下了一句让所有法律人瞠目结舌的话:

通过常识即可判断,并非难以确定。

没有鉴定,没有数据,只有常识。

林辉在辩护词里呐喊:

常识应该是普通大众的常识,不应该是裁判者的常识!

他试图用逻辑告诉法官:安全隐患不等于假冒伪劣,就像家里的煤气灶也有隐患,但不能说它是假货;二手翻新是循环经济,不是造假。

他把辩护词写得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像一篇满分的刑诉法论文。

但在莫须有的定罪冲动面前,逻辑失效了。法院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结果。

爱尔兰哲学家乔治·贝克莱曾说:存在即被感知。

但在林辉的案子里,却是另一种演绎:

罪名不需要被证明,只需要被感知。

这次惨败,或许让林辉第一次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某些特定的场域里,可能连一块遮羞布都算不上。

但他没有退缩,他把目光投向了更深、更黑的地方。

2

林辉的抖音简介里,把李根山案放在了首位。

外人看的是热闹,只有翻开案卷才知道,他当时站在了怎样的风暴眼里。

李根山,那个曾举报腾格里沙漠排污、助推5.69亿生态赔偿的环保英雄,被宁夏中卫警方立案调查。

为了办这个案子,当地成立了27人的:

工作专班。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警方给李根山定的罪名是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指控他指使司机撞死了一只黄羊。

林辉是同案被告人、张保其的辩护律师。在这个局里,张保其作为李根山的紧密伙伴,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被要求指证李根山或者承认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林辉的任务,就是守住张保其,配合其他律师守住那个没有指使,就是交通事故的真相。他是在从巨兽的齿缝里,往外抠人。

庭审现场,气氛肃杀。

公诉人声称另一同案被告人牛海波在凌晨4点半受审时头脑清晰,精神状态好,以此证明口供合法有效。

林辉当场申请排除非法证据。

他指着同步录像质问:

视频里的人明明趴在桌子上,几次被叫醒,这叫精神状态好?

他不仅是在对抗公诉人,他是在对抗那个看不见的、庞大的专班。

案卷里甚至记录着警方对嫌疑人说出的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询问笔录我来写就行。

这不是在办案,这是在编剧。

面对这种甚至牵扯到地方政治博弈的铁案,林辉没有选择像很多律师那样配合演出。他死磕每一个检材的污染问题,死磕每一份笔录的合法性。

他用那种书生特有的执拗,在铁板一块的证据链上,硬是凿出了一道道裂缝。

他在另一则视频里提到,一位公诉人竟然在法庭上辩称,以抓家属来威胁嫌疑人,属于:

审讯技巧。

林辉说:

我非常愤怒。

这不再是法律技术的博弈,这是伦理底线的攻守。作为一个前高校教师,他或许能忍受逻辑的瑕疵,但他无法忍受伦理的崩塌。

他不仅仅是在辩护,他是在守卫作为人的底线。

3

李根山案不仅让林辉看到了权力的任性,更让他看到了程序的荒诞。

在那个关于排非(排除非法证据)的庭审环节,林辉和其他辩护律师面对的是一个几乎坚不可摧的闭环。

公诉人坚称:

所有审讯都是合法合规的。

律师们没有空口反驳,他们把那个凌晨四点的录像展示了出来。

画面里,嫌疑人牛海波趴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身体极度疲惫,几次被审讯人员叫醒。

这就是公诉人口中的活蹦乱跳。

林辉说:

对于诱供问题,同步录音录像可清晰反映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荒诞的。

在另一起关于寻衅滋事的指控中,警方找到的受害人严学风,其实是一个带着猎狗、拿着野兔的盗猎分子。

而李根山和张保其做的事,是在巡山过程中没收了盗猎者的作案工具。

到了起诉书里,这变成了:

强拿硬要。

林辉在法庭上质问:

现在,盗猎分子成了被害人?

法律是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在这里,这道防线似乎变成了某些人手中的橡皮泥。

更让律师们感到无力的是,尽管他们拼尽全力揭露了笔录造假、诱供、疲劳审讯等一系列问题,但法官最终还是宣布:

对律师提出的证据排非全部驳回。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林辉等辩护律师依然没有放弃。在接下来的庭审中,他们继续对每一个细节进行死磕。

他指着那些混乱不堪的检材照片,质问鉴定人王文智:

提取一根变多根,提取多根变一根,这是笔误吗?

公诉人霸气回应:

是为笔误,可予以矫正,不影响检测结果和案件本身。

那一刻,林辉或许会想起他在文章《为了造神,没有不可能》里写过的一句话:

为了造神,舆情算什么。

同样,为了定罪,笔误又算什么。

4

在那些普法视频里,林辉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强悍的战士,更像一个很有耐心的布道者。

在镜头前,他总是穿着那件深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语速平缓,但眼神总有着一种坚定。

他痛斥:

大案子关系搞不定,小案子不需要关系。

林辉劝阻家属,不要花钱找骗子律师捞人。

当广西梧州中院发文捧杀法官、暗讽律师勾兑时,他直接发文《为了造神,没有不可能》进行硬刚:

如果律师真有暗示利诱,为什么不直接向司法局投诉?

他太直了。

这种直,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指居)这种制度面前,变成了巨大的肉身恐惧。

他在文章里写道,指居期间,嫌疑人感到:

生不如死。

这不是文学修辞,这是他在看守所会见时,从当事人颤抖的声音里听到的真实描述。

不见天日,窗户封死,24小时不间断的审讯,那种物理与精神的双重禁闭,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他在文章里提到了内蒙古那位死在指居期间的企业家,以此警示这种制度异化的风险。

在办理李根山案期间,一份内部流出的爆料信显示,那个27人的专班,不仅是在针对李根山,更是在监控所有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林辉作为辩护律师,很可能也在那个监控名单上。

他在抖音简介里写下:

良知是最好的法律。

这句话在法学院的课堂上是金句,但在看守所的高墙外,是沉重的十字架。

5

林辉走了。

他的公众号“惟轻刑辩”,定格在了最后一篇文章。他的抖音账号,停更在第245个作品。那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眼神坚毅的头像,依然在注视着这个他曾坚持发声的世界。

在他公众号的简介里,那句引自《尚书》的“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独白。

惟轻,是他对权力的谦卑要求;而他自己,却背负了职业生涯中最为沉重的肉身代价。

他曾引用王阳明的话:

格物,致良知。

他做到了。他去格了司法实践中那些坚硬、冰冷的物,去致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良知。

那个在法庭上为了常识据理力争的声音,那个在深夜灯下死磕案卷的背影,似乎已然消逝。

但正如他在李根山案中所坚持的那样,哪怕是在铁幕之上,也要划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

林辉律师,愿你去往的那个世界,没有环保人士需要被辩护,愿那里的轮毂不会消失,愿良知真的能成为最好的法律。

这不仅仅是一个律师的生与死,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洪流中,留下的最后一声回响。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5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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