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资生把那支派不上用场的钢笔摔在地上,墨水溅了一裤脚。

1950年的台北,保密局的审讯室里透着霉味儿和血腥气。保密局侦防组组长李资生坐在藤椅上,盯着眼前被绑在刑架上的人。他的手在抖。

对面那个人,是吴石。

国民党陆军中将,国防部参谋次长。那件将官服成了布条,挂在烂肉上。李资生点了根烟,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烟雾喷在吴石脸上。吴石没躲,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李资生。

三个月了。李资生没撬开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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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月。一份名单甩到了毛人凤桌上。地下组织负责人蔡孝乾供出来的。排在最上面的名字写着:吴石。

毛人凤摔了杯子,吼着叫人去抓。抓捕那天,吴石正在家里书房看书。特务冲进去,他合上书,放在桌角。书的封面没有褶皱。

人被带到了东本愿寺保密局看守所。

李资生接了这活儿。让人沏了龙井,摆了果盘。他把一份拟好的“自白书”推过去,上面写着只要交出所有上线下线,不但既往不咎,还送去美国,给美金、房子、车子。

“吴次长,”李资生笑出了褶子,“您是聪明人,这天下眼看就定了,何必把命搭上?您家里那口子,还有孩子,可都在隔壁院子里等着您回家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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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让人把隔壁的窗户打开,孩子的哭声飘了进来。

吴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李资生,嘴角扯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李资生身子往前探。吴石两根手指一搓,纸变成了两半。再一搓,四半。揉成一团,扔进了痰盂。

“李科长,茶不错。”吴石闭上了眼。

李资生的笑僵在脸上。

七天七夜。大灯泡子在眼皮底下烤着。吴石脑袋一点,一桶冰水泼上去。接着是“老虎凳”,砖头一块一块往脚后跟底下垫,膝盖骨发出“咯吱”声。吴石的腿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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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资生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层。吴石没求饶,没惨叫。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咬烂,血顺着下巴淌到胸口,染红了领章。砖头加到第四块,吴石闷哼一声,头磕在刑架横木上,晕了过去。

“泼醒!”李资生撒了手里的瓜子皮。

冷水浇上去,吴石醒了。他在嗓子里拉风箱般喘气,抬起头,看着李资生。

李资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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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摇发电机转动,“滋滋”的电流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导线夹在吴石手指上。通电瞬间,吴石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跳,骨头撞在木头架子上砰砰作响。焦糊味儿飘了出来。打手把脸扭过去。李资生没扭,盯着吴石的嘴。

吴石张开了嘴,一口血沫子喷在李资生的皮鞋上。

毛人凤打电话骂李资生是饭桶。李资生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踢飞了一摞刑具。

晚上,李资生屏退左右,屋里剩下他和吴石。他拿出一张白纸,上面除了“自新书”三个字和底下的落款横线,一片空白。

“吴次长,”李资生压低声音,“我不逼您写那些有的没的,您就在这签个字,剩下的内容我来填,保证不给您抹黑。咱们走个过场,您少受点罪,我也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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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钢笔递过去。

吴石抬起被电得焦黑的手,指甲盖翻起,呈黑紫色。他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

吴石没签字。

他用笔尖指了指李资生胸口那枚“干城奖章”。

“李科长,”吴石声音沙哑,“你上过战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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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资生没说话。

吴石接着说:“我上过,我也带过兵。当军人的,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是背后的旗号变了颜色。我这辈子,穿过好几身军装,可心里的那个中国,从来没变过。你让我签字?我签了字,我对得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吗?我对得起我自己这身皮吗?”

吴石手腕一抖,钢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白纸被划了一道长口子。

“你这种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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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石把断笔扔在桌上,靠回刑架,闭上了眼。

李资生拿着那张破了的白纸,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铁链撞击的声音。

后来的日子,李资生再没进过那个审讯室。他躲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1950年6月10日。

台北马场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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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着,风卷着黄土。几辆卡车开过来,车斗里跪着几个人,背后插着亡命牌。吴石在第一个,穿着布衣,头发乱了,腰杆挺着。

李资生戴着墨镜站在刑场边。士兵把吴石押下来。吴石没下跪。一排枪口举了起来。

吴石抬头看了眼北边的天空。笑了。

“砰!”

吴石身子一震,往前栽倒,砸在黄土地上。血渗了出来。李资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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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尸队冲上去裹尸体。李资生转身钻进吉普车,对司机吼:“开车!”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

很多年后,李资生退休了,写回忆录。写到吴石这一章,笔提起来又放下,废纸篓里扔满了纸团。

最后,他写道:那天在审讯室里,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对着一尊神像手舞足蹈。那个问他“上过战场吗”的声音,这辈子都在耳朵边上响。

吴石死后的照片还在档案馆里。照片上他倒在血泊里,手抓着地上的土。

李资生回忆录的最后一页写着:“有些人的骨头,是火烧不化的,遇到了,你就得认输。”

回忆录旁边,放着一张发旧的剪报,是1950年那场枪决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