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东的小营,如今是片热闹地方,车水马龙的。可搁在一九四六年的秋天,这儿静得能听见落叶砸地的声儿。国防部战犯拘留所就设在这儿,原是日本驻屯军的兵营,灰砖墙,铁皮顶,窗户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子。十月三号谷寿夫从上海押往了这里。
抵达南京是清晨,天空是那种经历过战火的城市特有的灰蓝色。小营拘留所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灰墙,铁丝网,瞭望塔。车子开进院子时,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押解的车队开进院子,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的声音,听着比提篮桥那声更沉、更闷。谷寿夫下车时抬头看了看天——这是后来看守回忆的细节——他看了很久,久到押解的宪兵都有些不耐烦,推了他一把。
登记处设在原先是值班室的小屋里,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问姓名、年龄、籍贯,都是老套程序。问到军阶时,谷寿夫挺了挺胸:“陆军中将。”话出口才觉出不对劲儿,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了个转,落在自己耳朵里竟有些滑稽。办事员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把册子一转:“按手印。”
红印泥是刚从铁盒里挖出来的,鲜红的一坨,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谷寿夫食指按下去时犹豫了那么一刹那,办事员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井水。这一按,就在南京城按下了最后的句点。
牢房在二楼尽头,朝北。五步长三步宽的水泥屋子,墙角渗着水渍,画出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铁床是固定的,薄薄一层军毯,粗布的被套洗得发白。屋里唯一的家具是张小木桌,桌腿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桌面倒磨得光滑,不知被多少人的胳膊肘子蹭过。最特别的是窗户——不是监狱常见的铁栏杆,而是用整块木板钉死的,只在上头留了巴掌大的通风口,糊着泛黄的棉纸。
每天清晨五点,哨子准时从走廊尽头响起,尖利得像刀片划开牛皮纸。起床、整理内务、等候点名。六点半送早饭,一个铝制饭盒,里头装着稀饭、咸菜,偶尔有半个馒头。送饭的是个老伙夫,腿脚不太利索,饭盒搁在门口的水泥台上时,总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不看犯人,也不说话,仿佛只是往牲口槽里添料。
谷寿夫起初还保持着军人作派,被子叠成豆腐块,腰带摆得笔直。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整齐渐渐就松垮了。他开始长时间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水渍看,有时一看就是半个上午。看守透过门上的小窗观察他,向上面报告说:“该犯常作沉思状。”
其实哪是沉思。他是在听。小营拘留所离太平门不远,城外就是当年第六师团攻城的路线。有时夜深人静,风声里好像还夹着些别的——不是枪炮声,是更细微的,像很多人的脚步声,像压抑的呜咽。他说给看守听,看守面无表情:“风刮过水塘的声音。”但南京城那年冬天干旱,哪来的水塘?
十一月底,南京城下了第一场霜。通风口那层棉纸破了,冷风灌进来,在屋里打着旋。谷寿夫申请加床被子,批了,但迟迟没发下来。他半夜冻醒,看见月光从破口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小方惨白。就在那个位置,他忽然想起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中华门城墙上的霜也是这样白,白得刺眼。他的马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他开始写东西。纸笔是特别申请的,每次只给三张信笺,用完了要用旧换新。他写申辩材料,写回忆,有时也写些不相干的——家乡熊本的樱花,女儿出嫁时的和服花色。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桑叶。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侧耳倾听。院子里确实常有声响,但不是他等的——是其他战犯放风时的脚步声,是看守换岗时的口令声,是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十二月中旬,提审的次数多了起来。不是正式庭审,是检察官、法官轮流来问话。有时在审讯室,有时就在牢房里。检察官陈光虞第一次来时,谷寿夫正在叠被子。陈光虞没打断他,站着看他把被角抻平、折出棱线。等终于弄妥了,谷寿夫转过身,看见检察官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
“这些是中华门一带受害者的证词,”陈光虞说,“你要不要看看?”
谷寿夫摇头:“我的部队纪律严明。”
陈光虞没坚持,把证词放在小木桌上。纸页摊开,最上面一张写着:“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长干桥,我父被刺刀捅穿腹部……”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墨色已经有些褪了。
那沓纸在桌上放了三天。谷寿夫没碰,但每次经过桌边,眼神都会在上面停留片刻。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拿起最上面那张,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原处。第二天看守来送饭,发现那沓证词被挪到了床底下,上面落了些灰尘。
圣诞节前后,拘留所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听说要公审了,要开放旁听了。谷寿夫明显焦虑起来,在狭小的牢房里踱步,从门口到窗户五步,转身,再五步。有时会突然停在通风口下,仰头看着那一小方天空。有次下雨,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额头。他就那样站着,直到衣服湿了一片。
元旦那天,伙食意外地加了菜——红烧肉,油汪汪的几块。谷寿夫没动筷子,把肉拨到一边,只吃了下面的白菜。下午放风时间延长了半小时,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绕着院子走圈,步子很慢,背着手,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块。其他战犯都离他远远的,不是憎恨,是某种说不清的隔阂——他是这里军阶最高的,也是罪名最特殊的。
一月中旬,开始有律师来见他。辩护律师梅祖芳是个严肃的中年人,金丝眼镜,呢子大衣。第一次会面在专门的会见室,中间隔着铁栅栏。梅律师带来的消息不太好:东京那边已经定了调子,南京大屠杀是铁案;现在能争的,只是个人责任的大小。谷寿夫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敲出一段没有旋律的节奏。临走时,梅律师忽然问:“你真的不知道吗?那些事?”
谷寿夫抬起眼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梅律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走出拘留所时,他站在大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依旧钉着木板,那个通风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开庭前最后几天,谷寿夫忽然安静下来。不再踱步,不再写东西,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上课的小学生。饭量减了,早晨的稀饭常常剩大半碗。有天夜里,看守听见他在说话,不是日语,是断断续续的中文词:“中华门……雨花台……扬子江……”发音生硬,像含着石子。
二月五号,公审前一天。晚饭后,所长亲自来了一趟,交代明天押解的注意事项。谷寿夫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所长临走时,他忽然问:“明天会路过中华门吗?”
所长愣了一下:“不清楚路线。”
“哦。”谷寿夫垂下眼睛。等所长走到门口,他又说:“要是路过,告诉我一声。”
那天夜里南京城起了雾。雾从紫金山那边漫过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后来浓得化不开,把拘留所的小楼整个裹了进去。谷寿夫站在通风口下,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他想起熊本老家的雾,那是海雾,带着咸腥味;南京的雾不一样,沉甸甸的,像裹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凌晨四点,他就醒了。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一层层,一声声,从城南传到城北。
天亮后,押解的车队来了。宪兵打开牢门时,谷寿夫已经穿戴整齐。军便服,黑绒棉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院子里停着囚车,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白汽。上车前,他忽然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冷冽刺肺,带着南京城特有的味道——煤烟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车子发动时,雾还没散尽。小营拘留所的铁门缓缓后退,退进白茫茫的雾气里,最后消失不见。谷寿夫端正地坐在囚车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前方。前方是雾,是路,是等待他的审判台,是三十万亡魂沉默的注视。
车轮碾过南京城的街道,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这座他曾经用铁蹄踏过的城池,如今正用最缓慢、最沉重的方式,一笔一划地跟他算账。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个霜晨开始,从那个钉着木板的牢房开始,从小营开始——开始得悄无声息,结束得惊天动地。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把最剧烈的爆发,藏在最寻常的日子里;把最沉重的审判,埋在最普通的晨曦中。等雾散尽时,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雨花台的石子,一颗是一颗,再也混不了,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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