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和走向刑场的那天,是1948年9月30日。天应该还没亮透,牢房里昏昏沉沉,但他脸上是带着笑的。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是坦坦荡荡、从心里透出来的那种笑。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衬衫——那件衬衫后来他妻子忻玉英去收尸时,上面全是血,一片一片的,像印上去的花。
那天早上,法警来提人,喊了一声“王孝和提审”。同牢房的人都明白,这不是提审,是要送他走了。他没慌,也没哭,就慢慢把衬衫穿好,扣子一粒一粒扣上。走出牢门的时候,他还回过头,朝难友们点了点头。然后他就一边往外走,一边喊起来,声音清亮亮的:“特刑庭不讲理!特刑庭乱杀人!”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结婚不到两年,大女儿佩琴才十个月,小女儿佩民还在妻子肚子里,他不知道是男是女,只在信里写:“未来的孩子就叫佩民吧。”佩民,就是要让后代记住,他们的父亲是被谁杀害的。
很多人说,王孝和那个笑,是革命者的无畏。这话当然对,但我觉得,那笑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坦然。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没做过亏心事,没出卖过谁,也没对不起哪个。他只是一个发电厂的抄表工,被工友们选出来当工会常务理事,替工人说几句话,争几分利。他就觉得,这是本分。
可他这个本分,在那个时候,是要命的。
王孝和是宁波鄞县人,生在虹口一个撑船的穷人家。小时候读书用功,后来考进励志英文专科学校,那里离中共一大会址不远,风气也开明。他就是在那里接触了进步思想,十七岁入了党。毕业后有两个选择:邮局和发电厂。家里人都劝他去邮局,铁饭碗,稳当。可他听了组织的安排,进了杨树浦发电厂。他说,电厂是动力部门,那里更需要人。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头。
在电厂里,他踏实肯干,人缘也好。工人有什么难处都爱找他,慢慢地,他就成了大家的依靠。1946年电厂大罢工,他冲在前头;1948年声援申新九厂工人,他带头抗议。一来二去,国民党盯上了他。特务来家里劝过,软硬兼施,说只要他肯“自首”,就给房子、给钱,离开这煤球炉子挤挤挨挨的弄堂。他只是笑笑:“我是工人选出来的,只知道为会员说话办事,没什么可自首的。”
其实他早知道危险要来。出事前那晚,特务来家里最后警告,妻子忻玉英送客出门,看见弄堂里全是便衣。她哭着求他快走,去乡下躲躲。他摇摇头,说没接到组织的通知,不能走。那一夜,他把该烧的材料烧了,该藏的藏进阳台的砖洞,然后抱着妻子,两人哭成一团。他不知道,妻子那时已怀了第二个孩子。
被捕后,他受尽酷刑。老虎凳、辣椒水、电刑、磨排骨……一根粗糙的木棍压在肋骨上用力往下磨,血渗出来,染红了衬衫。可他没吭一声,没供一个人。特务没办法,只好捏造罪名,说他往发电机里撒铁屑,企图破坏供电。庭审时,他当众解开衬衫,露出身上一道道伤疤,对着满庭的记者说:你们看看,这就是他们说的“证据”。
判死刑后,他在狱中写了四十几封信,大半是写给妻子忻玉英的。信里没什么豪言壮语,多是家常。问女儿乖不乖,问妻子身体好不好,叮嘱她天冷加衣,吃得饱些。他总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又说“你不要哭,要保重”。有一次他写:“阿英,你人真好,跟了我,我对不起你。”妻子后来回忆,看到这句,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也写信给父母,说儿子不能尽孝了,但为正义而死,心里没有遗憾。他还写信给狱中难友,字迹有些抖,话却格外清晰:“有正义的人们,祝你们健康,为正义继续奋斗!前途是光明的,那光明正向大家招手呢!”
执行那天,法庭上挤满了记者。他忽然提出要讲几句话。庭长愣了下,勉强同意。他就站直了,用英文、用中文,对着中外记者讲,讲特务如何诬陷,讲法庭如何不公,讲自己如何无辜。他说:“特刑庭不讲理,乱杀人!”庭长气得拍桌子,喊“立即执行”。他笑笑,说:“我不承认你们的判决。”
从法庭到刑场,不过百米。他一路走,一路喊,两旁的人静静看着。有个外国记者挤上前用英语问他,他流利地回答,句句清晰。到了刑场,他被绑在一张木椅上。执法的法警手有点抖,第一枪没打准,第二枪擦耳而过,第三枪又偏了。法警头目冲上来,一脚踹倒椅子,用皮鞋猛踩他的腹部。血从他嘴角流出来,他睁着眼,没出声。
那年他二十四岁。女儿佩琴刚会扶着床沿站起来,他出门前还回头对她说“Byebye”。佩民在他牺牲后三天出生,没见到父亲一面。
多年后,妻子忻玉英把一条军绿色毛毯捐给了龙华烈士纪念馆。那是他们结婚时从跑马厅旧货摊上买的,王孝和狱中冬天冷,她送进去给他盖。毛毯很旧了,边角磨损,中间裂了缝,但她说,上面有他的温度。
我常想,王孝和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是无畏吗?是。是轻蔑吗?也是。但更深处,或许是一种确信——他确信自己没白活,没白死。他护住了该护的人,守住了该守的义,留下了该留的念想。他笑着走,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比死重要。
如今我们坐在灯下,插上手机充电,打开空调取暖,很少会想起电从哪里来,更少会想起,曾经有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为了“让工人过得好一点”,死在了发电厂旁边的刑场上。他留下的,除了几张照片、几封信、一条破毛毯,就是那个走向刑场时的微笑。
那笑很轻,很静,却像一粒火种,落在至暗的夜里。你看不见它,但它始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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