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25日拂晓,抚顺上空飘着细雪。战犯管理所的号角刚落,一位头发花白的囚犯却直愣愣地站着不动。看守低声催促,他迟疑片刻,忽然扯开棉衣内衬,手指微颤,却把一抹温润的鹅黄色从衣襟里托了出来。
那人是前清逊帝溥仪。距他在长春机场被苏军拘押只过了五年,昔日龙椅幻影早被冰冷现实击碎。此刻触及胸口,他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旧时代的丝线。那块田黄“三链章”,源自乾隆年间,曾是皇宫典藏中最耀眼的孤品,被视为“印石之王”,如今却落在抚顺高墙内的昏黄灯泡下。
消息传来得很突然。前一晚值班员悄声告诉他:“志愿军越过鸭绿江了。”抗美援朝正式打响,让监区里本就焦灼的气息更显沉沉。次日,溥仪连夜未眠,自觉地给看守递上那方印章,只说一句:“替我交给国家。”短短八个字,被保存在值班日志上。
许多人疑惑:这位昔日的“九五之尊”为何会在此刻作出这样的决定?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把时间拨回到1945年。那年八月,日本投降,长春偌大的伪皇宫霎时人影散乱,溥仪抱着盒子匆匆奔向机场,妄图飞往日本。苏军坦克从远处翻涌而来,机坪被彻底封死,他束手就擒,被送往伯力。抢救箱中最核心的,正是这块凝聚清室最后体面的“三链章”。
在伯力的四年,溥仪两度向莫斯科递交申请,请求留在苏联当一名普通侨民。他惧怕返回新中国接受惩处,对未来毫无把握。1949年底,中苏会谈期间,斯大林告知中方:战犯应由中国自己处理。溥仪的心凉到冰点。翌年八月,他同另外两百余名伪满要员被押解至抚顺。
管理所里没有想象中的皮鞭,也没有审讯台上冷酷的勒令,取而代之的是读书报告、劳动分组和一日三餐。刚开始他不信,寝室熄灯后常拍醒舍友探讨“枪毙名单”,几个月过去,谣言自破。他开始学系鞋带、打饭菜,习惯被同屋的士兵直呼姓氏。从皇宫到木板床,真正的心理落差正是在这时形成。
抗美援朝爆发后,全国掀起捐款捐物热潮。北京仁立公司承包一架喷气机,上海荣毅仁一次捐十二架战机,河南、辽宁的中小学生攒下零花钱凑成厚厚一沓旧币,四川简阳县的农民靠卖猪仔换来两架米格。连戏曲名角常香玉跑遍十八省份,只为给前线凑够十五架“常香玉号”。一年间,民间募集折合五亿多新币,足以购置三千余架飞机。管理所广播天天播报这些数字,木墙也挡不住外头的沸腾。
对溥仪来说,这浪潮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国家”二字与个人命运的真实比例。他在改造课堂里第一次读到《论人民民主专政》,又翻到史料中东北同胞的苦难影像,心底某块坚硬的东西被击碎。有人说他是想“买命”,有人说他萌生了迟来的良心,两种可能或许都对,也都不足以解释全部。事实是:他当场割开棉布线,把那宝贝交出去,正如当年急匆匆塞进襟里的动作是为了逃亡,此刻的动作却是一次斩断。
“请交给祖国,能换几架飞机最好。”这是他唯一提出的希望。管理所领导将印章送往北京文物行政部门,经专家鉴定,为乾隆御用田黄,雕刻刀痕纤毫毕现。文物部门建议入藏故宫,并专门复函抚顺,对溥仪表示肯定,文件存档日期定格在1950年11月中旬。
从那以后,溥仪在劳动分组里变得格外卖力。抬煤时,他扛的筐永远满到边沿;糊纸盒,他主动申请多拿一摞。看守偶尔调侃:“还像个皇帝?”他摇头笑笑。夜深,屋里只剩煤油灯,溥仪把监区发的旧书一页一页抹平,用铅笔在页边写下几点反思:封建的本质、殖民的残酷、伪满的罪账——几行歪斜的小楷,背后是一个人彻底剥离旧衣裳的痛感。
1959年12月4日,国务院公报宣布第一批特赦,名单里有“爱新觉罗·溥仪”。当管理所政工干事把文件递给他,他双眼发红,声带沙哑:“这是真的?”干事点头:“走吧,国家相信你。”这一天距他递出田黄印章,恰好相隔九年零一个月。
走出抚顺高墙,他并未取回那块旧章。那件文物此后进入故宫库房,被列为一级藏品,编号不再带姓氏,只以“乾隆田黄三链章”冠名。今天的故宫展柜前,参观者只能隔着玻璃看到它凝黄如蜡的光泽,却很难想象它曾被缝在囚服内衬,见证一位末代皇帝的心理裂变。
档案可查,动作可还原,内心不能裁判。捐献那一刻,到底是求生,还是忏悔,抑或二者兼有?历史记录只呈现表面,而真正的答案,恐怕连溥仪本人也未必彻底厘清。人心复杂,世局翻覆,一块印章的流转,却恰好折射出那个时代最质朴的信念:国家需要什么,个人就拿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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