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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慈恩塔下十七人”,选自陆三强主编:《树新义室学记:黄永年的生平与学术》,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4页,题作“我的自述”。旨在知识分享,如涉版权问题,联系小编删除。

我是江苏江阴人,一九二五年十月出生,一九五〇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统一分配至上海交通大学任教,一九五六年随迁校来西安,一九七八年调入陕西师范大学,一九八二年晋升为教授。曾任陕西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教育部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委员、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中国史研究》编辑委员会委员等。

我童年循例在常州上幼稚园、小学,并无所谓家学渊源。引导我进入学术之门的,是抗战初在沦陷了的常州地摊上买到的吕诚之(思勉)先生所著《经子解题》。接着在武进县立初中读书时找些古书自己看,学作文言文也过了关。高中上了不到半年的苏州中学沪校,二年级时考入设在常州郊区不属敌伪管辖的苏州中学常州分校,又有幸听了吕诚之师讲授的国文、本国史,以及中国文化史、国学概论四门课,等于上了一次大学。同时,从诚之师处得知顾颉刚先生的《古史辨》,购读后深信三皇五帝、夏禹治水之非史实,并由此学得了精密的考证方法。接着又认识了与诚之师同编《古史辨》第七册的童丕绳(书业)先生。抗战胜利后又认识了顾颉刚先生,成为他们的学生。至于研究唐代文史,则在放弃了胜利前中央大学南京部分的学籍重新考入复旦大学之后,其时买到陈寅恪先生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使我跳出了以人之忠奸贤愚来论史的窠臼。但我又不盲目崇拜权威,在当时发表的文章里,就有对陈先生《狐臭与胡臭》做商榷的。新中国成立后所写毕业论文讲唐代河北藩镇,也否定陈先生以昭武九姓胡为安禄山主力之说。

一九五〇年我从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服从统一分配至上海交通大学任政治课助教。一九五六年升为讲师,随迁校来西安。第二年因反对学生闹事,主张深入群众化解矛盾反被错划为右派。一九六二年安排在校图书馆工作并摘帽。这时想,人活着总得干点有益的事情。不许阿Q革命就重理旧业,写了研究唐两税法和考释常田、部田的文章,尽管明知无发表之可能。

一九七八年九月调入陕西师范大学。一九七九年元月右派旧案平反改正。一九八一年任副教授,一九八二年任教授。工作单位先在历史系,继在唐史研究所。一九八三年学校成立古籍整理研究所,任副所长,一九八七年任所长,现已退休。此外,一九八三年教育部成立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任委员,一九九二年兼任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今改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一九九四年受聘为《中华大典》编纂委员会委员、《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顾问,二〇〇〇年任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兼职教授,二〇〇四年任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二〇〇五年任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转入了顺境,就得把失去的时光补回来,把教学和科研赶上去。教学上,自一九七九年起我招收中国古代史唐史方向硕士生,一九八二年起又奉部命招收历史文献学硕士生,先后开设目录学、版本学、碑刻学、文史工具书简介、古籍整理概论、唐史史料学、《旧唐书》研究、《太平广记》研究、吴梅村诗研究、隋唐史专题(政治部分)、隋唐史专题(经济文化部分)等课程。这些课程和学问都不是当年哪位老师直接传授的,而是凭多年自学而自行建立体系的。其中撰成教材已出版和即将出版的有《唐史史料学》《古籍整理概论》《古籍版本学》《史部要籍概述》《子部要籍概述》以及包括《目录学》《版本学》《碑刻学》《文史工具书》的《古文献学四讲》。

科研上,前十年把重点放在唐代政治史上,研究玄武门之变、武周政权及其影响、宦官与禁军、肃代朝政局、泾师之变、二王八司马政局、元和后期党争。弄清楚这些无非是权力之争,而并非如通常所说庶族士族之争。近十年则转移到唐以前的北齐、北周到隋这一段,弄清楚北周实较北齐落后而被视为夷狄,周之灭齐惟恃府兵之强实为落后吞灭先进,但府兵缘隋开皇时“垦田籍帐,一与民同”而失去战斗力,文武合一之关陇集团在隋至唐初亦不复存在。其中仍多有与陈寅恪先生旧说立异同之处。至于古典文学方面,则写过《“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正义》《〈长恨歌〉新解》等文字,并发现了仅存的元刻《新编红白蜘蛛小说》残页,点校了《西游证道书》并考知《西游记》成书经过和版本源流,考知《西洋记》金碧峰的本来面目。

以上这些成果都已写成论文公之于世。其中唐代部分包括前此讲河北藩镇、安禄山和两税法的已由执教美国的友人汪荣祖教授代为编集成《唐代史事考释》,一九九八年由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我又重编了一册包括齐周隋唐及其他文字的自选集《文史探微》,由中华书局于二〇〇〇年版行,同年上海书店出版社还出版了我的《树新义室笔谈》,则是将论文改写成的学术笔记。二〇〇一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的《学苑零拾》,则多是论文以外的零星篇章。又编订了《文史存稿》,由三秦出版社于二〇〇四年出版,还撰写了一部题为《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的专著,把我研究的我国中古史事从理论上做了一次总结,由上海书店出版社于二〇〇四年出版。

我的成就只有如上这一些,实不够资格谈什么治学格言。一定要说,只有之前讲过的“人活着总得干点有益的事情”,而过于在名和利上计较实无多大意义。再是研究历史主要得把史实弄清楚,在此基础上能找出点规律性的东西自更好,而哗众取宠或卖弄求荣者终将经受不起时间的考验。

(此文写于二〇〇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