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料房里的空气混杂着麦麸的粉尘和猪食发酵的酸味。

郭星睿刚把最后一勺混合饲料倒进食槽,直起腰擦了把汗。

铁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唐慧洁逆光站在门口,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细长。

她反手关上门,落锁的咔嗒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娶我,以后这活儿都归你干。”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郭星睿握着铁勺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看见唐慧洁眼底有孤注一掷的光,像是被困住的野兽。

饲料房窗外,沈建明的影子一闪而过,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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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星睿第一次踏进兴旺养殖场时,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后退半步。

混合着饲料酸腐和牲畜排泄物的空气粘稠得能攥出水来。

好友丁弘益在前头带路,靴子踩在泥泞地面发出噗嗤声响。

“就一周,帮兄弟顶过这阵子,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烧烤。”

丁弘益回头递来一个抱歉的笑容,眼角堆起细密皱纹。

郭星睿嗯了声,目光扫过一排排低矮的猪舍,铁栏后是攒动的肉粉色身影。

他想起三天前深夜,丁弘益醉醺醺敲开他出租屋的门。

酒气熏天的好友瘫在沙发上,说媳妇要生了,老家催得急。

这个替工的活儿是远房亲戚介绍的,临时撂挑子怕得罪人。

郭星睿当时刚辞掉便利店的工作,正处在人生难得的空窗期。

他想着顶多就是喂猪清粪,七天时间眨眼就能过去。

可现在站在养殖场中央,他忽然觉得七天漫长得像个世纪。

喂食时间到了,猪群发出焦躁的哼叫,用鼻子拱着铁栏。

丁弘益把他领到饲料房,指着墙角的推车和铁锹交代工作流程。

“早上六点拌料,三百斤麦麸加五十斤豆粕,水要适量。”

“每栏二十勺,不能多也不能少,慧洁姐最讨厌浪费饲料。”

郭星睿注意到丁弘益提到“慧洁姐”时语气里的敬畏。

他刚要细问,远处传来清脆的电动车喇叭声。

丁弘益脸色微变,急忙往大门口赶,示意郭星睿跟上。

电动车停在办公楼下,下来个穿工装裤的年轻女人。

她利落地把长发盘成髻,用一根铅笔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是场主唐慧洁。”丁弘益低声介绍,声音透着紧张。

唐慧洁扫过来一眼,目光在郭星睿身上停留两秒。

那眼神像尺子,量得他浑身不自在。

“新来的?”她问话时手上没停,正在翻看出入库记录本。

丁弘益赶紧解释:“我老乡郭星睿,来替一周工,能干着呢。”

唐慧洁合上本子,终于正眼看向郭星睿:“会开车吗?”

郭星睿愣了下,点头说有三年的驾龄。

“下午跟我去拉疫苗。”她说完转身就走,工装裤勾勒出笔挺的脊背。

丁弘益长舒一口气,拍拍郭星睿肩膀:“慧洁姐人其实挺好。”

郭星睿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注意到唐慧洁经过猪舍时,脚步明显放轻放缓。

有头小猪从栏杆缝隙探出鼻子,她顺手挠了挠它的耳根。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她整个人突然柔软了几分。

但当她转向饲料房方向时,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

“沈技术员今天没来?”她问旁边正在冲洗地面的工人。

工人摇头说没看见,唐慧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郭星睿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直觉告诉他这里的人际关系不简单。

丁弘益把他领到宿舍,是间六人住的板房,空气里有霉味。

“最里面那张床是你的,厕所在外头,晚上记得打手电。”

郭星睿放下行李,听见窗外猪群此起彼伏的哼叫。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动物农场》,心里有些恍惚。

丁弘益手机响起,是他媳妇发来的产检照片。

看着好友欣喜若狂的样子,郭星睿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或许这一周,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02

清晨五点半,郭星睿被刺耳的铃声惊醒。

他摸黑穿好工装,发现同屋的工友们早已不见踪影。

饲料房里灯火通明,粉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唐慧洁正在操作台前配比饲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

“迟到了三分钟。”她头也不抬,声音被机器声压得模糊。

郭星睿想说铃声响时他才起床,但最终只是默默拿起铁锹。

麦麸扬起的粉尘在灯光下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雪。

他学着旁边工人的样子,把豆粕和玉米粉按比例倒进搅拌机。

唐慧洁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水加多了。”

她的指尖有薄茧,触感粗糙而有力。

郭星睿低头看去,确实,水面已经没过饲料表面。

“湿度超标会影响猪的消化吸收。”她关掉机器,示意重新来过。

旁边的工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慧洁姐今天心情不好。”

郭星睿重新称重配料,这次格外小心。

唐慧洁站在一旁监督,每个步骤都要亲自确认。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女性特有的清香。

“丁弘益没教你怎么看配比表?”她突然问。

郭星睿老实回答:“教了,但我第一次操作,手生。”

唐慧洁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锐利。

喂食的时候,郭星睿推着独轮车穿过猪舍间的通道。

食槽前立刻挤满迫不及待的猪群,发出欢快的咕噜声。

但走到最里面那排猪舍时,情况不太一样。

几头猪懒洋洋地趴在角落,对食物兴趣缺缺。

有头母猪甚至把鼻子埋进饲料又嫌弃地甩开。

郭星睿多舀了一勺倒进去,想看看反应。

“每栏定量二十勺,看不懂墙上的规定?”

唐慧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了他一跳。

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盯着他手中的铁勺。

郭星睿指着那几头猪:“它们好像不太舒服。”

唐慧洁蹲下身观察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她伸手摸了摸猪的耳朵,又翻开眼皮查看。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她问,声音里带着紧绷。

郭星睿说昨天喂食时就觉得这栏猪吃得慢。

唐慧洁站起身,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见她鼻尖细密的汗珠。

这时有个工人跑来通知:“慧洁姐,沈技术员来了。”

唐慧洁合上本子,又恢复成平日里冷静的模样。

但她转身时,郭星睿看见她用力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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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建明提着兽医箱出现在猪舍尽头。

他五十岁上下,谢顶的脑门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听说有猪不吃食?”他笑眯眯地问,眼睛眯成两条缝。

唐慧洁带他去看那几头状态不佳的猪。

沈建明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掏出体温计。

“天气热,有点中暑。”他下了结论,从箱子里取出注射器。

郭星睿注意到那几头猪的症状并不像普通中暑。

它们的呼吸急促却不发热,粪便也异常稀薄。

但沈建明已经动作利落地打完针,开始收拾工具。

“小问题,我开了点维生素拌在饲料里就行。”

唐慧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辛苦沈叔。”

等沈建明走远,她独自在猪舍前站了很久。

郭星睿假装清理食槽,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弯腰捡起几粒粪便,用塑料袋仔细装好。

这个举动很奇怪,不像普通养殖户会做的事。

中午休息时,郭星睿在食堂听见工人们闲聊。

“沈技术员最近老往镇上跑,说是给猪买药。”

“他女婿在永鑫集团当经理,哪还用得着在这受累。”

“听说永鑫想收购咱们场,出的价低得吓人...”

话题在唐慧洁走进食堂时戛然而止。

她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坐在角落独自吃着。

有工人想凑过去搭话,被她用眼神劝退。

郭星睿注意到她的餐盘里几乎全是素菜。

而且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果然,不到十分钟她就起身离开食堂。

下午郭星睿被安排清理猪舍后面的排水沟。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办公楼二层的窗户。

唐慧洁和沈建明似乎在为什么事争执。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动作幅度很大。

沈建明突然摔门而出,脸色铁青地下楼。

经过郭星睿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新来的少多管闲事。”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

郭星睿低头继续铲淤泥,心里疑云更重。

傍晚喂食时,他特意去看了那几头生病的猪。

维生素似乎起了作用,它们开始主动进食。

但郭星睿总觉得哪里不对——它们的眼神太呆滞了。

正常猪吃食时会兴奋地摇尾巴,这些却毫无反应。

就像...就像被下了镇静剂似的。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悄悄藏起一点饲料样品。

夜幕降临后,养殖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郭星睿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工友说那是唐慧洁的爷爷,养殖场真正的创始人。

老人已经卧床半年,场子里的事全靠孙女撑着。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地面画出苍白的方格。

郭星睿想起唐慧洁独自吃饭时的侧影。

那道脊背挺得笔直,却莫名让人心疼。

04

第四天清晨,郭星睿被雨声吵醒。

暴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面小鼓在响。

他冒雨跑到饲料房,工装很快湿透贴在身上。

唐慧洁已经在搅拌饲料,今天她脸色特别苍白。

“你去3号仓把备用的塑料布拿来。”她说话带着鼻音。

郭星睿应声而去,在仓库遇见正在清点药品的沈建明。

“小郭啊,干活挺卖力。”沈建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他状似随意地问起唐慧洁最近有没有特别交代什么。

郭星睿只说场主让拿塑料布,其他一概不知。

沈建明意味深长地笑了:“慧洁这丫头,就是太要强。”

这话听着像长辈的关怀,却让人不舒服。

郭星睿抱着塑料布离开时,总觉得有视线钉在背上。

回到饲料房,发现唐慧洁正在呕吐。

她扶着搅拌机干呕,肩膀瘦削得让人心惊。

见郭星睿进来,她迅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塑料布铺在饲料堆上,最近湿度大容易发霉。”

她的指令依旧清晰,如果忽略微微颤抖的手指。

郭星睿照做时,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味。

很淡,但确实是从唐慧洁方向飘来的。

大清早喝酒?这不合理。

除非...是为了压住其他味道。

他想起父亲胃癌晚期时,也会偷偷喝酒止痛。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一紧。

喂食时雨势渐小,猪群在雨中的表现更明显。

生病的猪增加到七八头,都集中在最远的4号舍。

郭星睿留了个心眼,故意少放半勺饲料。

果然,连最健康的猪都吃得不如前两天积极。

沈建明打着伞过来巡视,皮鞋踩进水洼也不在意。

“这雨下得好啊,冲走晦气。”他自言自语。

经过郭星睿身边时,伞沿故意蹭过他肩膀。

泥水溅在工装上,沈建明连道歉都没有。

午休时郭星睿借口找东西,溜进办公楼。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传来唐慧洁讲电话的声音。

“...检测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能再快了?我加钱,加双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郭星睿第一次听见她示弱。

门突然打开,唐慧洁红着眼眶愣在原地。

“你在这干什么?”她迅速恢复冷静,眼神警惕。

郭星睿举了举手中的抹布:“沈技术员让我来打扫。”

这个谎撒得自然,唐慧洁似乎信了。

但她离开时的背影,明显透着疲惫。

傍晚雨停后,西方天际出现绚烂的晚霞。

郭星睿看见唐慧洁扶着一位老人坐在院中藤椅上。

老人瘦得脱相,但眼睛很亮,正是唐德昌。

祖孙俩静静看着夕阳,画面温馨得不像话。

可当唐慧洁低头给爷爷掖毯子时,郭星睿看见——

她后颈有一道结痂的伤痕,像是被什么抓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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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夜十一点,郭星睿被尿意憋醒。

厕所离宿舍有段距离,要穿过整个养殖区。

月光很亮,能看清路面上的小水坑。

他解决完准备回去时,听见饲料房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搬东西,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郭星睿闪身躲到猪舍后面,屏住呼吸。

饲料房门开了一条缝,漏出微弱的手电光。

沈建明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走出来,鬼鬼祟祟。

他左右张望后,快步走向后院的无花果树。

蹲在地上挖坑时,谢顶的脑门反射着月光。

埋完东西,他用脚踩实土,还撒上落叶伪装。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却透着蹊跷。

等沈建明走远,郭星睿悄悄走到无花果树下。

他记得这棵树——唐慧洁常在这里发呆。

土还是湿的,挖起来不费劲。

黑色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小药瓶,没有标签。

瓶底残留着白色粉末,闻起来有股甜腥气。

郭星睿倒出一点用手帕包好,把剩下的恢复原状。

回宿舍时他绕道经过办公楼,发现二楼还亮着灯。

窗帘上投出唐慧洁的身影,她正在翻看账本。

单手撑着额头的样子,像是遇到了难题。

第二天喂猪时,郭星睿特别留意4号舍的情况。

生病的猪又多两头,症状和前几头一模一样。

沈建明照例来打针,这次还带了所谓的“营养剂”。

“永鑫集团的新产品,增强免疫力。”他推销似的说。

唐慧洁接过药瓶看了看,眉头微蹙:“很贵吧?”

沈建明摆手:“试用装不要钱,效果好再谈采购。”

郭星睿假装好奇地凑近,闻到的甜腥味让他心惊。

和昨夜手帕上的粉末气味完全相同。

中午他借口买烟去了趟镇上,找兽医站的老同学。

对方闻过粉末后脸色大变:“这像是催肥剂的成分。”

“但是违禁的那种,副作用很大,会造成内脏损伤。”

郭星睿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唐慧洁藏起的猪粪样本。

或许她早就怀疑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回养殖场的路上,他看见沈建明从永鑫集团大楼出来。

身边还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两人相谈甚欢。

郭星睿躲进路边小店,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最多再撑一周,到时候不卖也得卖...”

沈建明谄媚的笑声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楚。

晚饭时唐慧洁宣布要出差两天,去省城买饲料。

她说话时眼睛扫过全场,在沈建明脸上多停了一秒。

沈建明表现得毫无破绽,还热心推荐供应商。

但郭星睿看见他筷子上的排骨掉进了汤碗。

夜里刮起大风,吹得宿舍窗户砰砰作响。

郭星睿睡不着,索性起身去猪舍巡查。

这是丁弘益交代过的,夜班保安偷懒时要去看看。

4号舍的猪睡得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微弱。

他在食槽边发现些彩色颗粒,像是某种药物胶囊。

捡起来装好时,听见饲料房又有细微响动。

这次他学聪明了,绕到后窗偷偷观察。

沈建明正在往饲料添加剂里掺东西。

白色粉末在灯光下像雪,落进褐色饲料里。

06

唐慧洁出发前,把郭星睿叫到办公室。

这是郭星睿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摆设简单得过分。

除了一张旧办公桌和文件柜,就只有墙上的照片值得注意。

那是年轻时的唐德昌站在养殖场门口,身后猪群兴旺。

“我出差这两天,你帮我盯紧4号舍的情况。”

唐慧洁递过来一个笔记本,里面是详细的观察记录。

每头猪的进食量、体温变化都被仔细登记着。

郭星睿翻到最新一页,看见用红笔圈出的异常数据。

“特别是沈技术员喂药的时候,记下具体时间。”

她说这话时刻意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郭星睿意识到,这是信任的试探。

他点头接过笔记本,触到唐慧洁冰凉的指尖。

“爷爷最近精神不好,你有空就去陪他说说话。”

唐慧洁说完这句就拉起行李箱,背影决绝。

沈建明热情地帮她搬行李上车,演技无可挑剔。

但车子驶远后,他立刻收起笑容,朝地面啐了一口。

郭星睿按照嘱咐,午休时去探望唐德昌。

老人住在办公楼后的小平房里,房间有浓重药味。

他正靠在床头听收音机,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

“慧洁又找人盯着我吃药?”老人眼睛浑浊却锐利。

郭星睿说是自己想来听故事,关于养殖场的往事。

这话取悦了唐德昌,他拍着床沿让郭星睿坐。

“八三年的时候,这里还是片荒地...”

老人讲述时眼神放光,仿佛回到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说如何从三头母猪起家,如何躲过瘟疫和市场波动。

最艰难时全家吃咸菜度日,也要保证猪的营养。

“慧洁爸妈去得早,丫头是在猪圈里学会走路的。”

提到孙女,老人语气突然低沉:“我对不起她...”

窗外传来沈建明的笑声,他正在给工人发烟。

唐德昌突然抓住郭星睿的手:“要小心姓沈的。”

这句话说得又急又轻,却被开门声打断。

沈建明端着药碗进来,满脸关切:“该吃药了。”

他扶起老人时动作粗暴,药汁洒在床单上。

郭星睿借口喂猪离开,背后始终黏着审视的目光。

深夜他再次溜到无花果树下,挖出那个塑料袋。

药瓶少了一个,显然沈建明又来补充过“库存”。

他在树下发现半个脚印,比沈建明的鞋小得多。

像是女人的尺码,鞋底花纹很特别。

第二天喂猪时,郭星睿故意打翻4号舍的水桶。

趁收拾时取样水源,果然闻到了熟悉的甜腥味。

沈建明暴跳如雷:“毛手毛脚的,能干就干不能干滚!”

这是郭星睿第一次见他失态,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矛盾在下午爆发,源于一批即将出栏的肥猪。

沈建明坚持要提前出货,说买家催得急。

工头老陈反对:“还没到最佳重量,现在卖亏本。”

两人在院子里吵起来,惊动了午睡的唐德昌。

老人扶着门框出现,咳嗽得说不出话。

沈建明立即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为您身体着想...”

郭星睿扶老人回屋时,听见他含糊的嘟囔:“叛徒...”

当晚风雨大作,郭星睿梦见唐慧洁在哭。

哭声真实得吓人,他惊醒后发现声音来自窗外。

打手电照去,只见无花果树在风中疯狂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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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唐慧洁提前一天回来了,带着满身疲惫。

她没惊动任何人,独自在4号舍待到天亮。

郭星睿去喂食时,看见她跪在泥地里检查猪粪便。

工装裤沾满泥浆,盘发的铅笔不知掉在哪里。

“帮我个忙。”她突然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饲料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时,郭星睿闻到绝望的气息。

唐慧洁反手锁上门,动作快得来不及反应。

晨光从透气窗斜射进来,照见她干裂的嘴唇。

“娶我,以后这活儿都归你干。”

这句话石破天惊,震得郭星睿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饲料堆,扬起细尘。

唐慧洁逼近一步,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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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鑫集团只给三天期限,要么卖场子,要么还债。”

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郭星睿想起沈建明与永鑫经理勾肩搭背的画面。

但求婚?这太荒唐了。

“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保住养殖场?”

他试探着问,看见唐慧洁睫毛剧烈颤动。

这是默认。法律上,女婿比技术员有优先继承权。

饲料搅拌机突然启动,轰隆声掩盖了心跳。

唐慧洁在噪音中大喊:“爷爷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郭星睿注意到她左手缠着新绷带,渗着血渍。

或许昨夜她不仅检查了猪粪,还做了更危险的事。

“沈建明在饲料里下药,但我需要证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求助,先前求婚只是试探。

郭星睿沉默地打开手帕,露出收集的粉末样本。

唐慧洁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归于苦涩。

“你果然发现了。”她松口气,整个人晃了晃。

郭星睿及时扶住她,隔着布料感受到滚烫的体温。

她在发烧,也许已经撑了太久。

窗外传来沈建明的叫喊:“慧洁!永鑫的人来了!”

唐慧洁迅速擦脸,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开门前她回头看了郭星睿一眼,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恳求,有信任,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希望。

08

永鑫集团来了三个人,西装革履像来参加葬礼。

为首的年轻人是沈建明的女婿,嘴角有颗痣。

他递上收购合同,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

“唐场主考虑一周了,今天该给答复了吧?”

唐慧洁请他们到办公室谈,背影单薄却挺拔。

郭星睿被沈建明支去清理化粪池,明显是调虎离山。

但他经过办公楼时,听见了激烈的争吵。

“...爷爷当年帮过你们永鑫,现在非要赶尽杀绝?”

唐慧洁的声音带着颤音,像绷紧的琴弦。

沈建明在帮腔:“慧洁,人家出价很公道了...”

郭星睿绕到楼后,从窗户看见唐慧洁苍白的脸。

她手里攥着检测报告,指关节捏得发白。

“猪群中毒的证据在这,报警的话谁也跑不了。”

这话让沈建明女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唐小姐,下毒这种事要讲证据的。”

他示意手下拿出份文件:“这是你父亲的借条复印件。”

唐慧洁像被抽掉骨头般跌坐进椅子,眼神空洞。

郭星睿终于明白,这场阴谋比想象中更肮脏。

他溜进唐德昌房间,老人正对着窗外发呆。

“慧洁她爸...是被沈建明带进赌场的...”

老人混浊的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痕迹。

原来十年前那场意外车祸,背后有如此隐情。

沈建明早就盯上养殖场,像毒蛇潜伏多年。

郭星睿回到饲料房时,唐慧洁已经在等他。

她撕掉伪装,直接摊牌:“帮我,条件你开。”

眼里的绝望让人心惊,像是濒临崩溃的前兆。

郭星睿想起自己辞职的原因——厌倦了城市虚伪。

或许留在这里喂猪,比对着电脑说谎更有意义。

“我可以假装未婚夫,但你要告诉我全部计划。”

唐慧洁的眼睛亮起来,像突然注入星光。

她展示手机里的监控画面,是昨夜饲料房的录像。

沈建明下毒的过程被拍得清清楚楚,角度刁钻。

“我装了半个月的傻子,就等今天。”

她咳嗽着,却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郭星睿突然想起那个鞋印:“昨夜你去过无花果树下?”

唐慧洁愣住,随即苦笑:“埋了爷爷的遗嘱复印件。”

这场戏里,每个人都是演员,都在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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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礼定在三天后,请帖发得整个镇子都知道。

沈建明暴跳如雷,在猪舍里摔碎了好几个食槽。

“丫头你疯了?这来路不明的小子图你什么?”

唐慧洁在给病猪喂药,头也不抬:“图我长得俊。”

工人们哄笑起来,气氛难得轻松。

但暗地里,郭星睿在悄悄更换4号舍的饲料。

唐慧洁从省城带回了特效解毒剂,掺在新饲料里。

她还故意让沈建明看见“婚礼采购清单”。

上面夸张的数字,成功激怒了贪财的技术员。

果然,当晚沈建明就溜进饲料房,准备加大药量。

他打开添加剂柜门时,闪光灯突然亮起。

唐慧洁举着手机从阴影里走出来,郭星睿堵住门口。

“沈叔,这么晚还加班?”她声音冷得像冰。

沈建明慌乱中打翻药瓶,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证据确凿,他却突然笑起来:“你们不敢报警。”

他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是唐慧洁父亲的哀求。

原来当年欠条是伪造的,但录音确实是真的。

“我死了没关系,慧洁和场子就拜托沈哥了...”

唐慧洁脸色惨白,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沈建明得意地逼近:“乖乖签字,还能留点养老钱。”

这时门口响起轮椅声,唐德昌被工人们推着出现。

老人举着老式录音笔,播放着更早的对话。

是沈建明蛊惑唐父赌博的录音,十年前就录下了。

“我早知道你是狼...”唐德昌每说一个字都在喘息。

场面混乱时,郭星睿趁机夺过沈建明的药瓶。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划破养殖场的夜空。

10

沈建明被带走时,猪群突然发出欢快的哼叫。

像是庆祝,又像是告别某个时代。

唐慧洁在爷爷床前守了一夜,天亮时眼圈红肿。

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过后的竹子。

郭星睿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七天替工期已满。

丁弘益打来电话道谢,说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挂断后,唐慧洁出现在宿舍门口,提着个布包。

“这是谢礼。”里面是养殖场的地契和账本。

郭星睿愣住时,她忽然笑了:“求婚是认真的。”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发丝镀上金边。

那些生病的猪渐渐康复,4号舍又充满活力。

唐德昌在一个清晨平静离世,手里攥着老照片。

葬礼那天下雨,唐慧洁没打伞,站得像尊雕像。

郭星睿举着伞陪她站到黄昏,裤脚沾满泥浆。

“现在求婚还作数吗?”他问,声音混在雨声里。

唐慧洁转身看他,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饲料房新装了自动喂食系统,但唐慧洁保留着铁锹。

她说有些东西不能丢,比如手艺,比如真心。

郭星睿的行李始终没拆封,放在宿舍角落。

像是随时准备离开,又像是等待真正留下的理由。

春天来时,猪场迎来新生的猪崽,粉嫩如花瓣。

唐慧洁在无花果树下埋了爷爷的烟斗,当做纪念。

郭星睿在树旁开了片菜地,种上辣椒和番茄。

丁弘益来看孩子时,说这里越来越像家了。

没人再提那个仓促的求婚,也没人提起离开。

喂食时间到了,猪群发出熟悉的哼叫。

郭星睿推起饲料车,看见唐慧洁在搅拌机前微笑。

铁锹起落间,麦麸扬起金色的尘,如同时光的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