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坐在刚租的单间里,手机银行的数字晃得我眼睛疼——1,280,000元。这笔钱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我的账户里,可我的心却像被人揪着一样,一刻也安稳不下来。窗外传来菜市场收摊的吆喝声,混着楼下饭馆炒菜的油烟味儿,我闻着这熟悉的烟火气,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坑。

说起来可笑,四十八年的人生里,我李秀芬从没想过自己能一下子成为"百万富翁"。老家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谁能想到会因为城市改造被征收?签字那天,我的手抖得厉害,老公建国一个劲儿催我:"签啊,愣着干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我心里说不出的慌乱,就像小时候偷吃了供桌上的贡品,总觉得要遭报应似的。

钱到账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先是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秀芬啊,你弟弟想在县城开个超市,差个二十万的启动资金......"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电话那头我弟媳妇的声音:"妈,你就直说,姐拿了那么多钱,帮衬一下亲兄弟怎么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弟弟从小被宠到大,三十五岁了还啃老,这回盯上我这笔钱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我妈,建国的姐姐就找上门来了。她一进门就哭得稀里哗啦的:"秀芬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家老三要结婚,女方要三十万彩礼,我和你姐夫东拼西凑才凑了十五万。你说这可咋办啊?"她一边哭一边拉着我的手:"咱们是一家人,你帮帮忙,这钱以后肯定还你。"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得很晚,一身酒气。他进门就嘟囔:"厂里的老张说他儿子在市里有个投资项目,保证一年翻倍,让咱们投个五十万......"

我"腾"地站起来:"你疯了?咱们对那项目了解多少?"

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懂什么?守着这笔钱就能生钱?人家老张可是为了咱们好。"

我那晚一夜没睡。窗外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对面楼上晾的衣服,风吹过,那些衣服像幽灵一样晃来晃去。我想起拆迁前的日子,虽然房子破旧,但日子简单。我在社区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建国在工厂上班,月薪五千,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够花。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想着给儿子小宇多攒点钱,让他将来结婚能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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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这笔钱像是在我和所有人之间竖起了一堵墙。亲戚朋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大家见面都是家长里短地唠嗑,现在说话都小心翼翼的,话里话外总绕不开"钱"这个字。

第四天,我娘家的二嫂来了。她一进门就把一沓医院的单子摔在桌上:"秀芬,你看看,你二哥这病,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十五万。我们家是真拿不出这钱了。"我拿起那些单子,手指发抖。二哥确实病了,这个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二嫂的儿子刚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我该怎么办?给还是不给?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园里。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得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旁边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正在喂鸽子。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闺女,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也许是憋得太久了,我竟然对着个陌生人说起了自己的烦恼。

老太太听完,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我老伴儿去世早,留下一笔补偿金,亲戚朋友都来借钱。我当时心软,借出去大半。结果呢?有的人还了,有的人翻脸不认账,还说我有钱了就看不起穷亲戚。"她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钱这个东西啊,是面照妖镜。它不会改变人,只是把人本来的样子照出来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深的地方。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这笔钱改变了周围的人?可现在我明白了,不是钱改变了他们,是钱让我看清了一些一直存在却被我忽略的东西。我弟弟的好吃懒做,不是因为有了拆迁款才冒出来的;建国姐姐的理所当然,也早就在平时的相处中显露过;至于二嫂,她对儿子的溺爱和对我们的算计,又何尝是今天才开始的?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笔和纸,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小宇明年大学毕业,在这个城市工作的话,买房子至少要准备八十万的首付;我和建国都快五十了,得留五十万养老;剩下的钱,要应付突发状况,还要存一部分做应急基金。这么一算,其实根本没有多少闲钱可以随便借出去。

那天晚上,我把建国叫到跟前,把账本摊开给他看。"你看清楚了,这些钱看着多,其实经不起折腾。你要是真想投资,咱们拿出二十万,亏了也不伤筋动骨。但是你得自己去了解那个项目,别听老张一面之词。"建国看着那些数字,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低下了头:"我知道了,是我糊涂。"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弟弟要创业的事,我可以借他十万,但咱们得签借条,约定还款时间。不是我不念亲情,而是我得为自己的家庭负责。"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也是,妈老了,想得不周全。你这样做是对的。"

给二嫂我也说了实话:"二哥的病我会出五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这不是我不管,而是我确实没能力全包。"二嫂当时脸色很难看,摔门就走了,后来我听说她把儿子的车卖了。

建国的姐姐那边,我让建国去说的。他回来告诉我,他姐哭得很伤心,说我们见钱眼开,不认亲戚了。我听了心里也难受,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心软,将来受苦的是我自己的小家。

做了这些决定之后,我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熬。弟媳妇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地发消息,说"有些人发财了就忘了本";建国的姐姐见了我们绕着走,过年也不来往了;就连我妈,说话也带了刺,总是叹气说"养了个女儿不如养条狗"。

有天半夜,我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哭。建国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后悔了?"我擦擦眼泪,摇摇头:"不后悔,就是难受。"建国叹了口气:"我也难受。可是秀芬,你做得对。这些年我姐他们借咱们的钱,哪次还过?这次要是心软,以后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个秋天特别漫长。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生怕又有什么亲戚找上门来。我开始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脸上也长了很多斑。建国劝我别想太多,可我怎么能不想?从小到大,家里就教育我们要"重亲情、讲义气",可现在我做的这些,算不算背叛了这些教诲?

转眼到了春节。我们没有回老家,而是带着小宇去了海南旅游。初一那天,我坐在三亚的海边,看着蔚蓝的大海,突然就哭了。小宇问我怎么了,我说:"妈妈只是觉得,原来人生可以有这么多选择。"

是的,有了这笔钱,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以不用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讨好别人、维持表面的和气上。我可以为自己的小家做打算,可以带儿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在自己老了以后不必看别人脸色。

回到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剩下的钱做了理财规划,每个月有固定的收益。我辞掉了超市的工作,报了个烘焙班,开始学做蛋糕。我一直都喜欢烘焙,但以前总觉得这是有钱人的消遣。现在我想明白了,生活是自己的,我为什么不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那些疏远我的亲戚,我也不再主动联系了。有人说我"端架子",我笑笑也不解释。真正在意我的人,会理解我的难处;那些只想占便宜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

一年后的某天,我在自家小区开了个烘焙工作室。开业那天,我妈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当初怪你,是妈不对。你这一年的变化妈都看在眼里,你活得比以前舒展多了。"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笔拆迁款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烦恼,但它更像是一次考验,让我看清了很多人和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钱不是负担,真正的负担是我们对亲情的绑架、对面子的执着、对自我的忽视。

我终于明白,惴惴不安的从来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我不敢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当我学会了拒绝,学会了坚守底线,学会了为自己而活,那些焦虑和不安也就烟消云散了。

傍晚,我站在工作室里,看着橱窗外匆匆走过的行人,闻着烤箱里飘出的香味,心里踏实得很。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被金钱困扰,而是用金钱换来选择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