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4日的夜风带着湿漉漉的海味,虹桥路尽头那幢三层小楼里,灯火昏暗。张澜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战报,字迹在颤抖的指尖间微微发散。上海外围的枪声已经持续十二个小时,他清楚,越是尾声,凶险越高。
张澜身侧立着罗隆基,右手的银边眼镜压得鼻梁发红。两人听见走廊里一阵急促的军靴声,心里明白事情来了。门被撞开,阎锦文提着左轮闯进病房,身后跟着四名荷枪特务。阎锦文一句“奉命移解”刚落,床边的搪瓷茶杯便碎了一地。
冰冷的枪口对准病床,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弦。张澜眯起眼,语速缓慢却清晰:“要杀就杀,绝不出门半步。”这份沉静让几个年轻特务都愣住。阎锦文却没有直接动手,他挥手让人退出门外,随后压低声音贴近张澜:“我是杨虎派来的,得先把您弄出这鬼地方。”一句话不到十秒,却像一块沉石落进水里。
张澜不信。他在暗处跟国民党周旋多年,太明白假投诚的把戏。罗隆基借着灯光盯住阎锦文:“拿凭证。”阎锦文哑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拨电话。三分钟后,电话另一端传来田淑君短短一句:“是我们的人。”这才算确认。
电话挂断,病房门再次开启。阎锦文换掉原本潜伏的三名杀手,把自己手下潘云龙、庄儒伶塞进203、204、206三间房。原先那几个被支开去查证口令,回头已被借口调防送进另一个院区。从此再没人见过他们,连档案都空白。
10点整,外面传来汽车喇叭。上海当晚戒严,街口暗哨三步一岗。阎锦文用警备司令部的通行证冲破两道关卡。巡逻军警喝问,他淡淡答:“父亲、兄长,马上去码头登艇。”短短一句,铆足底气。车厢里,张澜被两人架着,额头冷汗涔涔,却始终没有多说一句。
车子转入静安区的弄堂,后面响起摩托轰鸣。毛森已察觉异常,派出快车追堵。阎锦文强行拐进小巷,车灯晃过石库门,高墙后犬吠四起。追兵越来越近,吉普猛地急刹。阎锦文低喝:“背着走!”两名心腹翻下车,将张澜扛在背上,踩着湿滑的青砖墙接连翻院。喘息声、狗吠声、枪栓声在夜色里杂糅,像一出不见光的哑剧。
跨进蟠龙路杨公馆时,院内已聚了近二十名便衣,枪口齐刷刷指来。阎锦文举枪,戒指扣将要作响。田淑君扑上前:“都是自己人!”她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三发信号弹,绽开的白光照亮众人脸庞,那是地下党与城外解放军约定的联络暗号。至此,张澜脱险已成定局。
凌晨一点,虹桥疗养院还在盘点走失病号,可张澜已在杨公馆地下室对照地图研究北上路线。他的手依旧发抖,却写下六字:“再等一日。”因为他要确认上海是否能够彻底稳住,才能公开露面。
5月27日,人民解放军全面接管上海。陈毅驱车来到蟠龙路,刚进门就朗声笑道:“川北圣人,可算熬过来了!”院子里堆着没来得及撤走的沙袋,罗隆基指着它们打趣:“这些破麻袋,昨晚可是救了命。”张澜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同日午后,新华社播出各民主人士联合声明,社会舆论这才知道张澜并未遇害,而阎锦文这个名字,仍然被有意压在水面之下。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公开身份,他轻描淡写:“只是替杨老爷子跑个腿。”
6月18日,张澜随代表团北上,参与新政协筹备。那天北平城的阳光炽烈,列车在丰台减速时,他隔窗望见站台挤满欢迎人群,神情罕见柔和。车厢里竟有小朋友认出他,高声喊:“川北圣人!”随行医护刚要搀扶,他摆手:“无妨,让他们看看活着的张澜。”
一年之后,阎锦文被调入上海市公安局。政审时,无数旧卷宗摆在桌上,他的履历复杂到让人皱眉:青帮脚头、军统队副、特务头目,又突然成了解救民主人士的关键。审查人员翻到那张临时通行证,照片模糊,只能辨得一身军装。负责同志摇头:“人不能只看过去最黑的那一面。”
1983年初夏,阎锦文递交一份“离休”请求。有人认为他资历不足,也有人担心开坏先例。文件辗转到邓颖超案头,她在批示里写下十五个字:“凡为国家做过好事者,不可忘之。”三天后,批准文件签发。阎锦文取证那天,穿一件旧灰呢中山装,手心汗迹清晰可见,他对工作人员弯腰九十度,说了四个字:“承蒙记得。”
回到住处,他把证书锁进抽屉,再没提过当年的枪火。有人约他讲旧事,他摇手:“说多了,像听评书。”可每逢5月24日,他必早早坐在书桌前,摊开那张泛黄地图,把上海到蟠龙路的逃生路线再描一遍,末尾用铅笔写一句:“1949年,那夜风很急,但人心更急。”
事实证明,在惊涛骇浪的岁月里,立场不总是由职业决定,也可能由一瞬良知抉择。阎锦文的故事,再复杂也掩不住那一晚的选择——枪口转向的同时,价值也随之转向。张澜得以继续主持民主事业,阎锦文亦因此顺势脱胎。时代翻页,人却留下各自的注脚,静待后来者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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