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陕西刘家洼,炮火连天。
整编第36师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尖锐得像一道道催命符。
师长钟松死死握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即将炸裂的蚯蚓。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西安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的声音,冷冰冰地只有四个字:“原地死守”。
钟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什么战术指挥?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他挂断电话,望向窗外逼近的解放军主力,这位曾经被彭德怀气得大骂“打不死”的西北悍将,第一次感到了透彻骨髓的绝望。
哪怕当年面对日军最精锐的师团,他都未曾如此狼狈过。
究竟是什么,让这位黄埔二期的佼佼者,在战场上赢了日本人,躲过了彭德怀,最后却心灰意冷,死在了遥远的荷兰?
一切,还得从24年前那个潮湿的广州说起。
1924年,24岁的浙江青年钟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扔掉教鞭,去拿枪杆。
他本是浙江第十一师范学校的高材生,如果不折腾,这辈子就是个安稳稳的教书先生,捧着铁饭碗过日子。
可报纸上黄埔军校那几行招生简章,就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的火。
他二话不说辞别父母,跳上火车,一路咣当咣当地南下广州。
凭着师范生的扎实底子,笔试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钟松顺顺利利地考入了黄埔一期。
要是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他将和杜聿明、徐向前成为同窗,日后妥妥的是黄埔系的大师兄。
可惜啊,老天爷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开了个玩笑。
初到岭南,钟松这个北方体质彻底遭了罪。
严重的水土不服引发了湿疹,全身上下溃烂流脓,别说出操训练了,就连走路都像是受刑。
还没等摸到枪杆子,人先住进了医院。
这一病不要紧,等他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出院,黄埔一期的课程早就结业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降级编入黄埔二期炮兵队。
这一步之差,不仅仅是辈分降了一级,更让他错过了进入蒋介石“核心嫡系”圈层的最佳窗口期。
最初,钟松加入的是共产党,满腔热血想要救国。
但在随后的“清党”风波中,面对生与死的残酷抉择,他退出了组织,站在了国民党这一边。
他以为这是保全自己的无奈之举,却不知道这个选择,早已注定了他后半生的颠沛流离。
在随后的几年军旅生涯中,他表现得不温不火,直到1933年,长城抗战爆发,属于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1933年,古北口南天门。
日军的炮火像是不要钱一样,硬生生将山头削平了一尺。
钟松率领第2师12团顶在前线,和其他部队那种一味猛冲猛打的莽夫打法不同,钟松是个典型的“战术控”。
他严令部队必须修筑完备的防御工事,利用地形搞交叉火力配置。
几轮血战下来,12团的阵地愣是岿然不动。
战后一统计,他的团战果最丰,伤亡却最小。
这一仗,不仅让国内外记者惊呼“神迹”,也让蒋介石终于记住了这个名字,钟松从团长直接升任旅长。
但这只不过是热身赛。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第61师师长杨布飞指挥失误,防线几近崩溃。
蒋介石怒不可遏,在阵前玩起了“换将”,想起了那个在长城上很能打的钟松。
一纸调令,钟松火线接手61师。
他没有辜负这份期望,在吴淞口,他带着这支刚换了主帅、人心惶惶的部队,硬是顶住了日军海陆空的立体攻势,打得日军哇哇乱叫。
随后的武汉会战、兰封会战,钟松更是越战越勇。
著名学者汤家玉曾这样评价他:“对日作战勇猛,屡立战功!”
抗战结束时,钟松已经是新编第7军军长,胸前挂着那枚象征军人最高荣誉的“青天白日勋章”。
这时候的他,已经是国民党军中能独当一面的战将了。
然而,内战的爆发,将他推向了一个更可怕的对手——彭德怀。
1947年,蒋介石为了攻占延安,将钟松调往西北,归胡宗南指挥,任整编第36师师长。
那会儿的西北战场,彭德怀率领的西北野战军正如日中天。
胡宗南手下兵虽然多,但大多是庸才,唯独这个钟松,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第一次交锋在榆林。
胡宗南急令钟松增援榆林,彭德怀早已布下口袋阵,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
按照常规思维,救兵如救火,必然要走大路赶时间。
但钟松偏不。
他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一片荒芜的沙漠下令:“走这里。”
整编36师主力扔掉辎重,居然沿着长城边的沙漠边缘,走了一条极其刁钻的行军路线。
这条路,不仅避开了彭德怀设伏的重兵,还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榆林侧翼。
彭德怀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为了避免腹背受敌,西野不得不迅速撤围。
钟松不光会跑,还会咬人。
在第二次榆林战役中,虽然西野歼敌五千,但钟松指挥部队依托坚固城墙死守,给西野造成了四千多人的伤亡。
这在西北战场上,是罕见的硬仗。
随后在沙家店战役前夕,彭德怀再次集结五万兵力,试图吃掉钟松的一个旅。
激战30个小时,虽然歼灭千余人,但钟松凭借敏锐的嗅觉,硬是在包围圈合拢前的最后一刻,带着主力溜之大吉。
几次交手,彭德怀都没能彻底打垮36师,气得在指挥部大骂:“这个钟松,真是打不死!”
可钟松能在战场上躲过彭德怀的伏击,却躲不过官场背后的暗箭。
1948年,西野在冯原镇设伏。
彭德怀故技重施,佯装败退。
钟松毕竟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其中有诈,当即下令部队停止追击,原地筑垒。
这本来是明智之举,但在上司胡宗南眼里,这却成了“怯战”。
胡宗南连发数封电报,措辞严厉,指责钟松贻误战机。
迫于压力,钟松只能派少量部队象征性追击,主力依然拖在后面。
这让胡宗南彻底爆发,认定钟松不听指挥,是个“刺头”。
战局瞬息万变,彭德怀见钟松犹豫,立刻调转枪口,在刘家洼发起强攻。
钟松一边死守,一边向西安求援。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胡宗南心里想的已不是胜负,而是如何整治这个不听话的下属。
对于钟松的求救,他不仅不派一兵一卒,反而严令其原地固守。
在那通绝望的电话后,钟松终于明白,这仗没法打了。
他不是输给了彭德怀,而是输给了自己人的算计。
他拼死突围,带着残部冲出包围圈,直奔西安找胡宗南拍桌子。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胡宗南一怒之下,直接解除了钟松的师长职务。
这一刻,钟松彻底心灰意冷,他看透了国民党内部的腐朽与倾轧。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寻求复职,而是带着家人悄然离开大陆,去了香港。
到了香港,这位昔日的陆军中将脱下军装,做起了餐饮生意,日子过得倒也风生水起。
直到1949年后,蒋介石败退台湾,想起钟松这员战将,派人许以高官厚禄邀他赴台。
钟松担心留在香港会被秋后算账,便带着家人去了台湾。
但在台湾,他依然是被边缘化的“非嫡系”。
挂了个闲职,领份薪水,再无兵权。
晚年的钟松,选择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移民荷兰。
1995年,钟松在荷兰平静离世,享年95岁。
从热血报国的师范生,到抗日战场的铁血名将,再到内战泥潭中的“狡狐”,钟松的一生,赢了日本人,躲过了彭德怀,却最终输给了自己人的倾轧。
他在异国他乡的最后时光里,或许会想起榆林城下的硝烟,但他绝不会怀念那个令他窒息的官场。
这,或许就是那个时代无数军人最无奈的注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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