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初冬的北大未名湖畔,寒风凛冽。勤工俭学的毛泽东推着一辆小车,里面全是刚从图书馆搬出的旧书和报刊。身旁的学生笑他辛苦,他却只回了一句:“书多点好,路远心不累。”这一幕常被同学们当趣谈,可真要追溯缘由,还得回到十多年前的韶山冲。
1902年,13岁的毛泽东第一次踏进南岸私塾。照例从《三字经》起步,他却更在意书里那一个个陌生又精彩的世界。白天放牛,夜里点松油灯,一卷《资治通鉴》能看得昏天黑地。私塾先生原想训斥这孩子“贪玩”,细问功课,才发现他背得滚瓜烂熟,只能暗暗称奇。
父亲毛顺生可没这么客气。家里欠过债,好不容易靠挑盐做小买卖攒下几亩田,他指望长子帮着算账扩营生。读书,在他眼里不过是“花架子”。1906年冬收时,父子第一次正面冲突。晒谷坪上,毛泽东抱着木板刻印的《古文观止》,听都没听见父亲叫唤。火气腾的一下就冒了——“鬼迷心窍!”一句狠话扔出,竹竿也挥了过去。少年愣住,随手把书揣进衣襟,抄起扁担挑肥料,一声不吭地直挑到天黑。
争执并没停。第二年春耕,父亲让他连挑二十担粪水。毛泽东半天就干完,又跑到古坟头看书。父亲追来,仍旧那句“鬼迷心窍!”毛泽东憋了一口气,放下担子只说两句:“担挑完了。书还得看。”短短十字,倔强得惊人。对话不多,却改变了家里分工。父亲见儿子干活利索,只得默认:农活干完,剩下的时间随他去。
韶山的书毕竟有限。听说三十里外棠佳阁藏书多,毛泽东天不亮就背草包上路。夏日正午,他汗透衣衫走进书楼,主人没想到一个乡下娃能背出《孟子》段落,当即放开书柜任他挑选。往返四年,不算路程,光翻读的书就摞成小山。自此,他接触到《苏报》案、《新民丛报》等新思潮,也第一次知道“共和”“民族自强”这些词。
1909年,东山高等小学堂招生。毛顺生因打官司损失惨重,想让儿子“争点气面”,终于松口。长沙城的报馆、书摊、演说让16岁的毛泽东看花了眼。康梁文章、章太炎檄文、新军纪程,他统统抄在小册子里。半年后再回家,他已决心“求学救国”,与父亲的分歧愈发明显,但冲突却少了——因为他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还教父亲使用阿拉伯数字做流水账,生意反而更清爽。
1913年,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开学。毛泽东以第一名入学。导师杨昌济评价他“勤学如饥渴”。夜里熄灯,他把被窝搭成小帐篷,点蜡烛继续读。学校树多,他常抱书蹲在树杈里背诵,学生打趣叫他“树上先生”。杨昌济只是叮嘱一句:“注意火烛。”再无多言。
时间线很快推进到新文化运动最炽热的1918年。北大图书馆里,李大钊需要一个助理整理报刊。毛泽东来了。每天清点报纸时,他顺手剪报,分类贴到笔记本里:世界大势、俄国革命、国内民生……多年以后,那几本夹着发黄胶水味的剪报册,成了他研究社会运动的底本。
1927年至1934年井冈山及中央苏区时期,他背包里最重的不是弹药,而是一部《列宁选集》抄本和几册土地问题资料。红军战士调侃:“主席背的是书山。”有人问:“打仗带书图啥?”他淡淡一句:“知己知彼,先得知字。”行军缺粮,他可以少吃;帐篷漏雨,他照旧趴在油灯旁看文献。时间紧就碎片化阅读,每翻十页折一个角,日后再补笔记。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延安窑洞。
延安时期的小插曲至今传为佳话。萧劲光好不容易抢到两册《战斗条令》,舍不得外借。毛泽东进门就直奔书桌。短短一句“好小气哟”,让萧劲光哭笑不得,最终乖乖双手奉上。书借出三日即还,毛泽东批注密密麻麻,边角甚至标出“可作教材”字样。萧劲光再翻,才发现借出去的是原书,收回来的是“增订本”。
1945年,抗战胜利在即。中央机关撤离枣林沟,毛泽东不得不将部分箱装图书寄存在当地战士家中。分离那天,他拍着箱子说:“我迟早取回。”可惜内战爆发、形势骤变,这批书终究没能再见主人。多年后,他提起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可惜”。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的调研报告、领导批示时常写在书页空白处。列车上、飞机上,他用红蓝铅笔圈画,顺手写下“可用”“仍待考”之类札记。1966年,医嘱要求他每天阅读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他却把闹钟调成25分钟一响,用番茄钟式“偷”时间。夜深了,秘书提醒休息,他挥挥手:“灯先别灭。”
1975年眼疾手术后,他改用大号铅字书。字看不清就请卫士代读,读到关节点仍亲自记录批注。病重期间,他甚至在氧气罩下听工作人员朗读国际形势简报,偶尔插一句:“证据出处何书?写下来。”
回到开头那辆装满旧书的小车。毛泽东后来对图书馆管理员说:“我搬走的是纸,留下的还是纸,关键是抓住里面的理。”从韶山冲到天安门城楼,从私塾童子到共和国领袖,若要找一条最清晰的脉络,大概就是书页之间那股子永不停歇的求知野心。父亲那句“鬼迷心窍”,虽带着嗔怪,却也恰好点破了事实——读书,确实成了毛泽东毕生挥之不去的“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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