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我看着爸爸陈明华穿着崭新的保安制服，手拿电筒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巡逻。
那个曾经西装革履、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市场部经理，如今正弯腰检查每一个垃圾桶后面是否藏有安全隐患。
"爸，回家吧，这么晚了。"我追上他。
他头也不回："巡逻还没完，这是我的工作。"
就在昨天，他还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市场部经理"的铭牌。今天，他却要在深夜的小区里保护别人的安全。
妈妈王秀芳在家里哭了一整晚，而爸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01
三天前的下午，李主管敲响了爸爸办公室的门。
"老陈，张总让你去一趟。"
爸爸放下手中的市场分析报告，理了理领带。他以为又是什么重要的项目讨论，毕竟刚刚谈成了一个1500万的大单。
张总的办公室里，除了张总，还坐着几个人事部的同事。
"明华啊，坐。"张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爸爸坐下后，张总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要进行结构调整，你的市场部经理职位...需要做一些变动。"
"什么变动？"爸爸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希望你能到保卫部工作，负责小区的安全管理。"
办公室里静了足足十秒钟。
爸爸看着桌上那个跟了他八年的"市场部经理"铭牌，慢慢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疑，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当晚十点，爸爸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我就是保安了。"然后退出了公司的所有工作群。
妈妈看到消息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卧室。
我想安慰爸爸几句，但看到他正在网上查询保安工作的职责和要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爸爸准时出现在保卫部。
保卫部的老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方。看到穿着崭新保安服的爸爸，方队长有些意外。
"你就是新来的陈明华？听说你原来是..."
"现在我是保安。"爸爸打断了他的话，"请告诉我具体的工作内容。"
方队长愣了一下，然后详细介绍了巡逻路线、时间安排和注意事项。
整整一上午，爸爸跟着方队长学习每一个巡逻要点。从消防通道的检查，到停车位的管理，再到访客登记的流程，他都记得格外认真。
中午吃饭时，几个老保安围过来闲聊。
"老陈，你原来是不是管理层？"
"听说你以前的办公室可大了。"
"咋想不开要来当保安呢？"
爸爸放下筷子，看着他们："既然来了，就要做好。每个工作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下午三点，第一次独立巡逻开始。
爸爸拿着记录本，从一号楼开始，逐楼检查。电梯运行情况、楼道照明、消防设施、停车秩序，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经过原来的办公楼时，透过一楼大厅的玻璃，他看到了自己原来的办公室。新来的市场部经理正在里面开会。
爸爸停下脚步看了十几秒，然后继续巡逻。
03
一周后，爸爸已经完全适应了保安的工作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到岗，巡逻、值班、记录，晚上十点才回家。比当市场部经理时还要准时，还要认真。
小区里的住户渐渐认识了这个新保安。
"小陈，辛苦了！"
"这个保安真负责，昨天帮我修了半天的车库门。"
"人挺好的，就是感觉有些不一样，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
爸爸对每个人都彻彻有礼，从不提自己以前的工作。
有一天晚上巡逻时，他发现三号楼的消防通道被杂物堵住了。按规定，这种情况要联系物业和住户清理。
但爸爸没有等，他直接开始搬运那些杂物。
一个小时后，通道完全畅通。
方队长知道后很感动："老陈，你这样干，我们这些老保安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爸爸擦着汗说："安全无小事，这是我们的职责。"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看到爸爸满身汗水，心疼地说："明华，你何必这么拼？"
爸爸洗完手，认真地说："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要对得起这身制服。"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明白了什么。
04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下午，公司突然乱成了一团。
我从同事那里听说，那个2300万的大客户刘总临时决定今天下午要来公司考察，如果满意的话，下周就签合同。
但是负责这个项目的新市场部经理突然发烧住院了，其他人对这个项目的细节都不够了解。
"谁最了解刘总这个项目？"张总在会议室里大声问。
"陈明华最了解，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他负责的。"李主管小声说。
"陈明华？他现在不是..."张总停顿了一下。
"在保卫部当保安。"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下午四点，刘总的车队到了。张总亲自接待，但谈了不到半小时，刘总就提出了几个非常具体的技术问题和市场分析要求。
在场的人都答不上来。
"这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呢？"刘总有些不满。
"他...他临时有事。"张总额头开始冒汗。
刘总看了看表："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今天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这个合作就算了。"
就在这时，有人想起了什么："陈明华在小区里巡逻，要不要..."
张总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出会议室。
05
下午五点半，夕阳西下。
爸爸正在小区东门附近检查停车秩序，手里拿着记录本，认真核对每一辆车的停车证。
远远地，他看到张总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直接停在了他面前。
张总从车里下来，脸上带着着急的神色。
"老陈，有个紧急情况。"
爸爸放下记录本，看着这个让自己从经理变成保安的人。
"刘总今天来了，那个2300万的项目，只有你最了解情况。"张总的语气里带着恳求，"我需要你现在就跟我走，去会议室跟刘总谈这个项目。"
周围几个下班的住户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爸爸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手中的巡逻记录本。
张总等待着，脸上的汗珠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整个小区门口安静下来，只有车流的声音。
爸爸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总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06
"还没巡完逻，不去。"
爸爸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就像他每天早上准时打卡一样自然。
张总整个人愣住了，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对2300万的大单，面对公司的紧急求助，陈明华居然会因为"还没巡完逻"而拒绝。
"老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2300万啊！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张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爸爸重新拿起记录本，继续检查停车证："我知道。但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我是保安，我的职责是保护这个小区的安全。"
"可是..."
"你不是说公司要结构调整吗？我现在已经调整好了。"爸爸头也不抬，"保安的工作也很重要，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就放下。"
张总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亲手从管理层调到基层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不是在闹情绪，而是真正的原则。
陈明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保安，一个对工作负责到底的保安。
07
"明华，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张总试图解释。
爸爸停下手中的动作，第一次正面看向张总："张总，我没有怨气。公司有公司的安排，我有我的原则。你让我当保安，我就好好当保安。但不要指望我一边当着保安，一边还要随时准备回去当经理。"
"那如果我现在就恢复你的职位呢？"张总急切地说。
"我的巡逻还没结束。"爸爸指了指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刘总等不了，可以让他走。2300万的单子丢了，也是公司的选择。"
张总彻底沉默了。
他突然明白，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因为被降职而愤怒，而是因为不被尊重而失望。
当初调动他到保安岗位时，以为他会妥协，会求情，会为了保住体面而忍受屈辱。
没想到陈明华选择了最简单也最彻底的方式：既然让我当保安，我就当好保安。
这一刻，张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职业精神，什么叫做个人品格。
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利益而放弃原则，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随意调配和利用。
08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等爸爸回来。
妈妈已经从邻居那里听说了下午的事情，她没有责怪爸爸，只是默默地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十点半，爸爸准时回家。
"爸，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爸爸脱下保安服，"我按时完成了今天的巡逻工作，发现并解决了三个安全隐患，帮助了两个住户解决停车问题。这是我的工作，我做好了。"
"但是那个2300万的单子..."
"那是公司的事情。"爸爸在桌前坐下，"我现在的工作是保护这个小区的安全，不是谈生意。"
妈妈给爸爸盛了一碗汤："明华，其实你可以..."
"秀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爸爸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但是我不能今天是保安，明天又是经理，后天再看心情决定是什么。一个人要有一个人的样子，做什么就要像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爸爸这段时间的所有行为。
他不是在跟公司赌气，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什么叫做职业操守，什么叫做人格独立。
一周后，我听说张总亲自去找了刘总，最终还是签下了那个2300万的合同。
但更让我意外的是，张总没有再提过让爸爸回到市场部的事情。
也许他也明白了，真正的尊重不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而是从一开始就该给予。
现在，爸爸依然是小区里最认真的保安。住户们都很喜欢他，孩子们都叫他"陈叔叔"。
有时候我觉得，也许这样的生活，比以前更加踏实和真实。
因为无论身处什么位置，爸爸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原则：认真对待每一份工作，尊重每一个职业，做好每一件小事。
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正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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