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5月22日11点,我去不了。”作战指挥所里,王兆相压低嗓音对副参谋长吐出这句话。屋外炮声连绵,四平攻坚进入第六昼夜,纵队各单位都在咬碎牙没日没夜地往前冲,可这位出身胶东的师长却突然动了离开的念头。
早年抗日时,王兆相在海阳县区队里摸爬滚打,拼命保住一门迫击炮就能被称作英雄。抗战胜利后,他接到东北开拓命令,被编进六纵,带着刚组建不久的十八师闯关东。到四平前线时,全师只有两千三百多条长枪,马刀、手榴弹却备得富裕。缺火力的窘境让师里人人憋着劲,谁都盼着用战绩收获补充。
首攻四平的第一纵、西满纵队一头扎进市区外围阵地后,教科书式的密集交叉火网让队伍连连吃亏。十八师随后接棒,奉命啃火车站东区。王兆相当天凌晨带两个团强渡太平沟,摸黑向护城壕推进。夜半枪口抵到敌人胸口才开火,守军应声倒下一大片。紧跟着,工事里翻出的机枪点顽固拖延,巷战整整打了两昼夜才压下去。
师部统计,东区歼敌一千三百人,还俘获七十一军一个团的旗子。然而战况密集、信息混乱,纵队参谋处拿到数字时迟疑了:十八师真有这么大本事?于是电台里催报、质询一连串,甚至传出“火车站东区尚未突破”的口风。兄弟部队五十二团政委赶到纵队机关给十八师作证风声才消散,纵队首长次日亲自登门赔礼。
外部误解只是个导火索,更让王兆相郁闷的是补充分配。战斗结束,第一纵、西满纵队因伤亡惨重得到大批新兵弹药,十八师却一点补充也没有。兵员尚能靠征补解决,重火器迟迟不到,意味着下一次硬仗又要赤手空拳顶上去。几次联名申报无果,王兆相心口的火越烧越旺。再加上市里善后时地方保安“漏网”,他请缨追击却被告知任务优先级不够,一股怀才不遇的味道于是弥漫。
东总机关进驻哈尔滨后,决定将各军分区重建到战斗序列,既剿匪清乡,又承担后方勤务。辽吉军区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分区司令。正巧王兆相主动提出调离,文件很快批了下来。战友们劝:“留下吧,打完仗洗个热澡再走不迟。”他说:“主力需要能放心的同志,我若情绪带兵误了事,比走还糟。”
到了辽吉五分区,事务繁杂得令人生畏:土改运动时要护住贫雇农的胆子,征粮时得抑制基层干部走过场,剿匪又要防止误伤群众。抗战尾声就干过这些活的王兆相上手飞快,他把分区两个警卫营改编成独立团,先后清缴莫沟、挺进山脉三十多股土匪,抬回来的缴获堆满仓廒。有人说他脱下“野战袍”,本事一点没丢,只是不再冲锋在最前线。
1948年春,东北野战军扩编二线兵团的命令下达。每个军分区自行筹建一个独立师,编满七千五百人,配制山炮六门、掷弹筒六十具。王兆相把分区的三个独立团并盘整合,番号定为独立十三师,他兼任师长。整编前,他特地强调两个口号:“第一枪别乱打,第一仗别乱跑。”多半是担忧地方武装火候不足,一旦碰上关门战吃不住劲。
辽沈战役打响后,独立师被派去围困长春。久围不攻既要耐心又要纪律,士兵里私下抱怨:“主力在锦州玩命,我们像看管大仓库。”王兆相把一份作战区粮弹曲线图钉在会议室墙上,红笔标出长春守军粮秣枯竭日期,再用粗线写下“困住即胜”四个字,没人再发牢骚。十月下旬,守军集体起义,独立十三师整编为第四十九军的一个主力师,全师阵亡仅百余人,交换回的却是一座被完整接收的大城市。
随后进入平津地区,独立十三师第一次参加硬碰硬的野战。新保安战斗夜袭北台子阵地,队伍摸到敌壕沟时对面冷枪一排,地方出身的一个营掉队,王兆相在指挥所对电话怒吼:“交叉火力压过去,别磨磨蹭蹭。”当晚三点,延误的营终归打穿阵地口,才算补上漏洞。战后点名,他没有罚任何人,只一句:“背着地方队光荣史,如果被人说成花架子,你们情愿吗?”这话比处分更刺骨,从此独立师再未掉过队。
南下作战中,独立十三师席卷华中若干县镇,一路征调驮畜、扩编兵员,最后人员规模逼近旧时的野战师。弹指三年,王兆相从主力序列“抽身”到地方军分区,又率地方部队重返主战场,曲折行程折射的是东北军区乃至全军的调配思路:把最合适的人放到最急需的缺口上,不惜短痛换来长益。
几位老首长后来回忆道:“如果当年硬把他按在十八师,或许战术上能再多一个强悍师,可辽吉后方的稳定和二线兵团未必能顺利成形。”这番评价未必尽然,却揭开一个事实——战争不仅要猛冲的人,也要能在幽暗角落里缝合裂口的人。王兆相的请调看似一时拂袖,深究却是一名指挥员自知短长的主动选择。分寸拿捏到位,方能在山呼海啸的年代留下清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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