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下午三时许,城楼下的礼炮余音未散,毛泽东放下手中望远镜,转身交代警卫:“支前模范代表在哪儿?”话音落地,他已大步走向大会堂侧门。

候见区里,戎冠秀把一双因干农活裂开的手悄悄往身后藏。昨晚她几乎未合眼:北京夜风透凉,满脑子却是“该怎么同毛主席说话”。

“这位同志,请坐。”毛泽东进门后没有寒暄,目光很快停在那个灰布衣衫的中年妇女身上,“戎冠秀,对吧?”——一句点名,让她险些站不稳。

五分钟的握手,被记者记录为“简短却热烈”。真实情况更加质朴:戎冠秀只是反复重复一句“主席好”,嗓子却沙哑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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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记住她,并非偶然。早在二年前的城南庄整训会上,聂荣臻就举过“戎妈妈”救护伤员、送三子从军的例子。山沟里的故事,穿过延安窑洞的油灯,被写进野战军政工简报。

往回数,戎冠秀的命运拐点是一九三七年深秋。那天,日军包围平山县,下盘松村夜半起火。她抱着最小的孩子躲进石灰窑,窑口一瓢黑豆是八路军留下的口粮。火光与黑豆,让她对“共产党”三个字有了最朴素的信任。

从此,妇救会、农会、担架队,总能见到她。鞋底一针一线,绣的却是“打鬼子”三个字。深夜纳鞋时,她爱嘀咕:“光脚咋打仗?”一句家常话,把全村妇女拉到炕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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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她递交入党申请。没文化不会写字,就口述,请丈夫照念。誓词说完,她把烧得通红的火炭掷进水缸,象征“灭私心”。这个细节后来被编成晋察冀军区连队教材。

战争最残酷的考验,落在母亲身上。征兵号角吹响,她先后把大儿李兰祥、二儿李银金、三儿李兰金推到报名桌前。乡亲愕然,她只说一句:“心疼,也得疼在后头。”

邓仕均连长的命,是她给的。四二年扫荡,邓仕均臂骨碎裂,昏倒在山道。戎冠秀背不动,就蹲身当人梯,把他推进洞穴。三日后再去,洞口已结蛛网,里面依稀传来微弱呼吸。十年后,两人在群英会相认,邓仕均只喊了一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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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解放战争接续。她的担架队在石家庄西南抬过上百名伤员。有人劝她歇一歇,得到一句:“活人贵过钢枪。”这话被前方战士写在枪托上。

天安门的那声“您好”,是她和最高统帅的第一次对话,却不是最后一次。会见结束,毛泽东嘱咐秘书:“寄几本土改条例给戎妈妈,她说想学。”不久,一摞铅印小册子送到胡塔沟,戎冠秀戴老花镜,一字一句读给乡亲听。

五一年,噩耗传来:小儿李兰金牺牲在清川江畔。家中长媳哭晕,戎冠秀擦干泪:“兰金的命换回胜仗,咱不能只顾自个儿的难过。”第二天,她又出现在募捐棚,筹棉被、筹鸡蛋,全部寄去前线。

时间进入七十年代,白杨树已需两人合抱——那是戎冠秀栽在村口给三个儿子送行时留下的树苗。七八年,长孙李耿成在这棵树下宣誓入伍,又把家里第四枚军功章挂到老杨树杈上,闪着旧铜色的光。

八九年夏天,戎冠秀病重。平山县委派专车送她进省城医院,她拒绝:“走到头,也不能麻烦组织。”最后几个小时,她嘴里还念着“部队”“娃娃们”。守护的村干部记录下这句话:“要给子弟兵厚实的后方。”

聂荣臻元帅赶不及奔丧,专门打电报吊唁。他说,戎冠秀用行动证明何为“军民鱼水”。电报转抄到基层连队,许多年轻战士第一次知道,子弟兵还有一位“没有血缘的母亲”。

她走后,胡塔沟的青石巷口多了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字:子弟兵巷。风雨剥蚀,字体变得模糊,却挡不住进出村庄的每一辆军车在此短暂停歇——鸣笛一次,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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