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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30日,澳大利亚独立研究中心(The Centre for Independent Studies,CIS)发布《知识就是力量:教师对学习的认知》(Knowledge is Power: What teachers believe about learning)报告,系统回顾了全球范围内关于教师对学习过程的认知、信念和实践的文献,重点关注教师对“神经迷思”的相信程度、这些信念如何影响教学实践,以及教师对“学习科学”相关知识的掌握情况。报告的主要内容概述如下。

一、教育政策背景:走向学习科学的趋势

报告开篇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什么是好的教学?我们又如何知道它正在发生?

长期以来,澳大利亚的政策制定者在定义优质教学时,不愿参照具体、可观察的教学行为,更倾向于将评判标准交给学校和教师个体。然而,报告指出,如果无法明确界定什么是好的教学,我们就无法准确判断它是否在课堂中真实发生。

这一理论困境伴随着现实的挑战:尽管教育投入达到了创纪录的水平,但学生在国内与国际标准化测试中的表现却陷入停滞甚至下滑。面对此局面,政策制定者逐渐认识到,必须打开课堂教学实践的“黑箱”,并寻求推广那些有明确科学依据的教学方法。

这一政策转向的核心,是推广直接由“学习科学”所指导的实践。学习科学旨在将认知科学关于“学生如何学习”的见解,与具体的“教学实践启示”联系起来。其中一个关键启示,便是明确教授知识丰富的课程的重要性。

澳大利亚教育政策转向学习科学的一个显著例证,是2023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强劲开端》(Strong Beginnings)报告。该报告旨在改革全国的教师职前教育课程,将学习科学知识体系纳入核心内容。同时,这一趋势也广泛体现在教育系统中,越来越多的政府与天主教学校系统,正逐步采用基于学习科学的教学模型。

然而,报告也引用了资深教育改革家拉里·库班的警示:如果不改变教师的课堂实践,政策改革可能就像“海上飓风”——海面风浪汹涌,而海底却平静如常。这意味着,系统层面的政策变化,未必能触及并改变课堂底层每日发生的教学行为。

二、四大神经迷思:观念与现实

报告指出,尽管教师普遍重视脑科学相关知识,但其中混杂着大量缺乏实证支持的"神经迷思"。这些迷思源于对神经科学和心理学事实的误解、误读或错误引用,并在全球教师群体中广泛传播。最典型的包括以下四类:

1.学习风格迷思

该迷思认为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学习方式,通过将教学与学生偏好的学习方式相匹配,可以改善他们的学习效果。其中一种常见模型将学习方式分为视觉、听觉、动觉等类型,有时还会加上读写类型。

2020年的一项系统综述发现,全球89%的教育者相信应该根据"学习风格"来匹配教学。值得注意的是,资深教师与新手教师的信奉比例无显著差异,这表明教学实践并不会自动纠正这一误区。

然而研究证实,所谓"学习风格"无法被精准评估,也没有实验证据表明匹配风格的教学能提升学习效果。这种迷思反而可能导致学生被"贴标签"、教学资源浪费等问题。

在实践中,全球会根据学习风格来调整教学的教育工作者比例虽然不及认同者比例,但仍高达80%。澳大利亚的一项研究显示,不同学段教师中均有明显多数会在教学实践中考虑个体的学习风格,其中幼儿教师为88%,小学教师85%,中学教师为83%。

美国一项针对60名教育工作者的研究也显示,约82%的受访教育工作者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学习风格理论,并将其视为"选择和差异化的工具"。然而,许多人主要是基于实际考虑而非科学认知而拒绝在教学中采用这一理论。

2.左右半脑优势迷思

该迷思认为个体可以"主导"大脑的一侧或另一侧,因此可以分为"左脑型"或"右脑型"学习者。这种迷思的潜在信念似乎是肯定学生的个性,并以此来定义他们作为学习者的能力,其风险是容易将学生归类或让学生自我归类,从而限制他们的发展视野。

研究表明,来自世界各地的绝大多数教师都相信这一理论。值得关注的是,最近针对澳大利亚师范生和在职教师的两项研究显示,相信这一观点的人数略低于50%,尽管这一比例仍属于相对较大的少数群体。

在实践中,澳大利亚的一项研究显示,35%的幼儿教师会在教学实践中考虑左脑型和右脑型学习者,小学教师中这一比例为29%,而中学教师中则无人使用这一理论。一项针对香港职前教师的定性研究显示,有毕业生反映虽然在心理学课程中讨论过左右半脑优势理论,但并未获得如何将其应用于教学的具体指导。

报告指出,总体而言,这一迷思在教学实践中应用不多,但这并非因为教师不认同该理论,而是缺乏有效的实施方法。

3.健脑操迷思

健脑操是一项旨在通过运动来促进学习的商业计划,属于教育运动学的一种形式,曾在21世纪中期于英国学校中颇为流行。然而这一项目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其有效性,其背后的神经学论断也缺乏实证支持。这一迷思可能会导致在无效方法上浪费资源,并削弱有效方法的效果。

这一迷思的流行程度在不同研究中差异很大。澳大利亚两项针对职前教师的研究显示,分别有57%和87%的人表示相信这一迷思;另一项研究显示,94%的在职教师相信这一说法。还有研究发现,91%的在职教师认同练习协调运动感知技能可以提高读写能力,而且86%的受访者表示"确信"或"非常确信"协调练习可以改善大脑功能,相比之下,只有54%的受访者表示确信自己不相信这一点。

关于"健脑操"理念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教学实践,现有数据有限且不明确。201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65%的法语瑞士教育工作者表示他们已使用或打算使用"健脑操"。当澳大利亚教师被问及是否将体育活动融入读写教学时,结果显示幼儿教育(88%)和小学教育(85%)的比例远高于中学教育(53%)。这种年龄段的显著差异可能反映出特定年龄段对某些教学方法的哲学偏好助长了迷思的信奉,而非迷思信念直接决定了教学实践。

4.10%大脑使用率迷思

该迷思认为人类只使用了大脑容量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容量尚待开发。这一观点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已出现,可能在"脑科学十年"期间随着脑成像技术的发展而得到进一步推动。脑成像技术显示特定的大脑区域与特定的功能相关联,这可能会演变成一种错误信念,认为只有在图像中"亮起"的区域才是活跃的,而其他区域是不活跃的。然而,即便是所谓的"非功能性"神经胶质细胞和灰质区域也在大脑功能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澳大利亚最近的两项研究显示,分别有27%的职前教师和38%的在职教师相信这一迷思。

10%迷思对教学实践的影响数据有限,而且其本身也难以直接应用于教学实践。然而令人担忧的是,如果教师相信这一迷思,就更有可能在接受那些声称能"拓展学生大脑容量"的教学方法时做出糟糕的教学决策。

三、知识现状:学习科学掌握的不足

与教师对神经迷思的高度信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对基于实证的“学习科学”知识的掌握却相当有限。“学习科学知识”在该报告中主要指的是,从认知心理学中汲取的、对教学实践具有直接指导意义的知识体系,其核心包括注意力机制、工作记忆原理、长时记忆形成规律、测试效应、间隔练习等关键概念。

通过系统梳理现有研究发现,教师在这些核心领域的知识储备表现出显著的不均衡性。在部分领域,尽管某些学习科学原理已获得强有力的实证支持,但教师群体的理解程度和掌握一致性仍远未达到预期水平。这种情况在注意力机制、工作记忆理论和测试效应等基础领域表现得尤为明显,不同研究之间甚至同一研究的不同样本都显示出巨大差异。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教师对“注意力与学习关系”这一基础原则的认知呈现出高度不稳定性。考虑到注意力是理解人类认知架构的基石,教师若在这个基础概念上存在认知偏差,就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直接影响其教学决策的质量。

四、核心启示:重构教学认知的基础

1.教师的心智模型需要加强,以使其成为完全的专业人士

报告指出,教师对学生如何学习的理解存在明显的不一致性。相关研究表明,教师的信念体系复杂,仅部分由显性知识驱动,且其心智模型中往往同时并存着科学事实与虚构迷思。

报告强调,所有教师在教学时都依赖于某种学习理论,无论他们自己是否明确意识到这一点。这些信念和期望共同构成了教师的心智模型,而这一模型理应基于我们当前关于人类学习机制的最佳科学证据来构建。

如果这些作为教学过滤器的心智模型存在偏差,就会导致有效的教学方法被忽视,而低效的做法反而被保留,最终造成教学资源的不当配置,影响学生学业成果的提升。

2.改革努力的成功取决于教师知识发展的成功程度

报告认为,教学尚未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专业,关键在于其缺乏一个专属的、系统化的科学知识体系来指导日常实践,同时也缺乏意义共享的专业术语。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学习迷思同样普遍存在于普通公众之中,这意味着教师专业化的关键环节之一,便是用经过验证的专业知识取代广泛流传的民间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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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目前报告中揭示的对各类迷思的高度信奉表明,无论是职前培训还是在职发展,都未能有效地完成这一替代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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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教师所掌握的知识内容,实际上成为了决定各项教育改革能否取得最终成功的关键因素,因为只有教师的课堂实践,才能真正决定基于学习科学的政策能否落地生根、产生效果。

3.测量教师的知识,而非他们的信念或自我报告的做法

目前,评估教师的主要手段是标准化的问卷调查。然而,关于教师的宣称信念是否总能准确预测其教学实践,即所谓的一致性论点,学术界始终存在争议,支持与质疑的证据几乎一样多。尤其在使用自我报告量表时,存在显著的社会期望偏差风险,教师可能会倾向于报告他们认为符合期待的行为,而非其真实做法。

因此,报告建议,旨在评估教师实施学习科学实践准备度的调查,应在问题设计和应答方式上聚焦于测量教师的知识,而非其信念。这里所说的知识,特指那些具有真实成分、能够被外部客观验证的内容。

相应地,测量工具也应尽可能采用情境化的陈述或具体的教学场景,尤其是在判断那些在特定教学情境下成立、而在其他情况下未必正确的命题时。

五、政策建议:推动证据导向的改革

1.政策制定者必须确保严格执行职前教师教育核心内容要求

澳大利亚的职前教师教育机构必须在2025年底前提供符合学习科学原则的“核心内容”,这一要求将由质量保证监督委员会负责监督。然而,该委员会中没有任何相关领域的专家能够监督教师机构的课程材料,确保其符合规定。

2.澳大利亚教师专业标准必须重写

教师专业保障体系的成败取决于澳大利亚教师标准(APST),而APST并不能充分反映教师在课堂教学中所需的思维模式。目前澳大利亚教学与学校领导力研究所提供的自我评估工具等资源应该被基于知识的工具所取代。

3.希望在学校推广学习科学的教育体系应衡量和监测教师的知识水平

首先需要对教师应具备的知识进行编纂,并且应该在一系列改革举措的开始阶段以及随后的阶段加以利用,以监测随着改革持续产生影响,教职工的知识是如何发展的。

资料来源:

Jha, T.(2025). Knowledge is power: What teachers believe about learning. https://www.cis.org.au/wp-content/uploads/2025/10/AP92-Knowledge-is-Power.pdf.

[本文为教育部国别和区域研究基地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国际教育研究中心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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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国际前沿”课题组成员整理,课题组负责人张永军,编辑刘强,内容仅供参考。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可下载该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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