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急躁,三月刚过,村里的桃花就烧得满枝通红,燕子啄着新泥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的叫声里,都透着股热闹劲儿。可这份热闹,却让我张建国心里发慌——王婶乐颠颠地跨进我家院门时,我手里编了一半的柳条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建国啊,好事!”王婶的眼睛眯成了条缝,拍着我的胳膊说,“隔壁村李家的秀芳,念过高中,长得水灵,人更是没挑的。我跟她娘说好了,后天上午见面。”我脸一红,挠着后脑勺往后缩:“王婶,我这条件……”
话没说完,就被我爹的拐杖声打断。他五年前摔断了腿,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声音发颤:“王婶,您真觉得……我们家建国配得上?”我家就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我在县城砖厂当搬运工,一个月挣150块,这样的条件,怎么敢攀李家的姑娘。
“配得上!”王婶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家穷是穷,但人品正。秀芳她爹说了,就图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拉着王婶的手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王婶点头点得脖子发酸,她才抹着眼泪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全村。有人在村口嚼舌根:“李家那闺女能看上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替我说话:“建国孝顺,干活不惜力,是个好苗子。”我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只见我妈正攥着家里最能下蛋的老母鸡,往竹笼里塞。“妈,这鸡不能卖!”我冲过去抢,那鸡是家里的“小银行”,我妈却红着眼眶说:“给你换件新衣裳,总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褂子去相亲。”她把鸡卖了八块钱,扯了二尺蓝布,中午就坐在院子里,就着阳光给我缝中山装,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
二叔推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来了:“建国,骑我这车去,体面。”三婶也赶来传授经验:“见了姑娘嘴甜点,多听人家说,别咋咋呼呼的。”晚上我对着破镜子,把胡茬刮了三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秀芳”这个名字。
相亲那天,我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骑着二叔的自行车,跟着王婶往李家村去。三里路,我骑得满头大汗,远远看见李家的青砖围墙,心都快跳出来了。开门的是秀芳她爹李德贵,憨厚地笑着往屋里让,刚坐下,就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出来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两条粗辫子,脸上还沾着点面粉,显然是刚在厨房忙活。她抬头看我的瞬间,我忘了呼吸——眼睛大大的,亮得像山泉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你好。”她轻声说,脸先红了。
秀芳她娘刘桂花坐在旁边,眼神像秤砣,一下下往我身上压:“在砖厂上班?一个月挣多少?”“150块。”我老实回答。“家里就三间土房?”“是,但不漏雨。”“你爹腿不好?”我刚点头,就看见刘桂花的眉头皱了起来。
气氛僵住的时候,秀芳突然开口:“你每天骑车上下班,不累吗?”我愣了愣,说:“冬天冷,夏天热,但城里能看电影,《红高粱》《芙蓉镇》都好看。”她眼睛一亮:“真的?我一直想看。”“我下次带你去。”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冒失了。可她却轻轻点头:“好啊。”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报纸上的新闻聊到村里的庄稼,我才发现她虽然没读完高中,却比谁都有想法。她说“人就像种麦子,扎根深才能抗风雨”,这话比我在砖厂听的大道理都实在。临走时,天突然下起雨,我抢着帮他们收衣服,浑身湿透了也不觉得冷——刘桂花看我的眼神,软了些。
王婶拍着我的肩膀说:“有戏!”可还没等我高兴几天,坏消息就砸了过来。砖厂同事老刘凑过来说:“建国,有人说你在城里有相好的,纺织厂的小张,你还给人家买过雪花膏。”我手里的砖头“哐当”掉在地上,那是上个月小张让我修自行车,硬塞给我的谢礼,我早给我妈了。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我妈急得直哭,拉着我去找王婶。王婶去李家跑了一趟,回来脸色铁青:“桂花信了,说你不老实。”我想去解释,王婶却拦着我:“现在去,越描越黑。”可我哪等得住,第二天一早就拉着小张去李家——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张建国行得正坐得端。
刚到李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的笑声。透过门缝,我看见刘老板带着他儿子小军,正往院里搬东西,小四轮拖拉机上堆着烟酒和布料。“李哥李嫂,咱们亲上加亲!”刘老板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疼,“小军在县城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你也知道,秀芳跟着他,保准不受苦。”
我的心沉到了底。小张拉着我说:“建国哥,咱们进去说清楚。”我刚敲门,李德贵就愣了:“建国?你咋来了?”刘老板看见我,脸立刻沉了:“哟,这不是张建国吗?来抢媳妇的?”
“我是来澄清误会的。”我把小张推到前面,“这是我同事,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小张刚说完,刘老板就笑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李家姑娘可不能被你骗了。”小军也跟着起哄:“就是,你家三间破房,能给秀芳啥?”
刘桂花的脸越来越冷:“建国,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你家条件……”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秀芳的声音打断。她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走到我面前:“妈,你凭什么说建国哥配不上我?”
“秀芳,妈是为你好!”刘桂花急了,“你看他穷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穷怎么了?”秀芳突然提高声音,眼泪掉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他孝顺父母,干活踏实,比那些只会拿钱砸人的强!我早就托人去城里问过了,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刘老板愣了,刘桂花也傻了。秀芳转身,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妈的话是放屁!建国哥,我选你!”
这句话像炸雷,把全村人都炸了出来。邻居们扒着墙头看,议论声嗡嗡的,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秀芳眼里的光。我冲过去,拉住她的手:“秀芳,我……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刘老板气得脸都青了,摔下东西就走。刘桂花哭着回了屋,李德贵蹲在院子里抽烟,没说话。那天我拉着秀芳的手回家,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的,有佩服的,再也没人说我是“癞蛤蟆”。
可麻烦还没结束。砖厂工头找我谈话:“建国,心思别放在谈恋爱上,再这样就换人。”村里的二狗也带着人堵我:“你小子用了啥手段,骗了秀芳?”每次都是王婶拿着拐棍赶人:“你们嫉妒就直说,别欺负老实人!”
更难的是李家的压力。秀芳和她娘天天吵架,两个哥哥也来劝她:“你别冲动,毁了自己一辈子。”可她从没动摇过,每天都来帮我妈做家务,给我爹擦身子、喂药。我心疼地说:“秀芳,要不……”她捂住我的嘴:“我选的人,不会后悔。”
转折发生在我爹中风那天。我正在砖厂搬砖,老张跑来说我爹倒在地上,说不出话了。我疯了似的往家跑,送进县医院,医生说要先交五百块住院费。我站在走廊里,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哪有这么多钱。
“建国哥!”秀芳骑着自行车赶来了,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里有四百块,还有我妈的银镯子,你拿去当了。”我打开布包,里面的钱叠得整整齐齐,银镯子闪着光。“这是你的嫁妆……”我哽咽着说。“救人要紧,”她红着眼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秀芳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喂饭、擦身、按摩,比亲闺女还细心。病友们都夸:“这姑娘真好。”第三天,刘桂花来了,拎着鸡蛋和小米,看着秀芳给我爹按摩,眼圈红了。她拉着我到走廊:“建国,是我看人不准。你们好好过,谁再闲话,我跟他急。”
村里人也都来帮忙了。三婶送来了鸡汤,二叔给了五十块,村长带着乡亲们凑了四百多块:“建国,有困难大家一起扛。”我爹清醒后,拉着秀芳的手说:“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闺女。”
年底我们就办了婚礼。没有彩礼,没有排场,全村人都来帮忙,桌椅是借的,饭菜是凑的,可秀芳穿着红棉袄,笑得比谁都甜。拜堂时,她看着我,轻声说:“我就知道,没选错。”
婚后的日子,苦却暖。我在砖厂更拼命,秀芳在家种庄稼、养猪,还帮人缝衣服补贴家用。一年后,我们有了儿子;三年后,我学会了开车,进了运输队,工资涨了一倍;五年后,我们盖了五间红砖瓦房,是村里最气派的。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开了自己的运输公司,儿女都成了家,孙子都上小学了。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拉着秀芳的手,回老院子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还记得1992年你喊的那句话不?”我笑着问她。她捶了我一下,脸上泛起红晕:“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个。”风拂过她的白发,我突然想起那天她站在李家院子里,眼泪汪汪却无比坚定的样子。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后来挣了多少钱,盖了多少房,而是1992年那个春天,有个叫秀芳的姑娘,当着全村人的面,坚定地选择了我。她让我知道,真爱从来不是看条件,而是两颗心,愿意一起扎根,一起扛过风雨,一起把苦日子,过成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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