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里刘桂芳哭得撕心裂肺，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这个在我家工作了三年的保姆，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桂芳，你别急，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
"我儿子军子得了白血病，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要不然就来不及了。"刘桂芳的声音在颤抖，"王先生，我知道这样求您不合适，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医院说至少要二十万，我...我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够。"
二十万。对于2004年的我们家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看着客厅里正在写作业的8岁儿子小宇，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刘桂芳照顾这个孩子整整三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一样。
"桂芳，你明天上午来公司找我。"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时的我绝对想不到，这通电话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复杂的一页。更想不到的是，十九年后的今天，当我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时，眼泪会瞬间模糊双眼。
01
说起刘桂芳，还得从2001年说起。
那年小宇刚满5岁，妻子陈女士因为工作调动需要经常出差，我的生意也越来越忙。请个保姆照顾孩子成了当务之急。
刘桂芳是朋友介绍来的，50岁出头，看上去朴实憨厚。她来自河南农村，丈夫早年因病去世，独自拉扯着一个儿子。儿子刘军比我们家小宇大十岁，正在县城上高中。
"王先生，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带孩子我有经验。我一定会把小宇照顾得好好的。"面试时，她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我当时就被她那种朴实打动了。试用了一个星期，刘桂芳的表现让全家人都很满意。
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给小宇准备营养丰富的早餐。孩子不爱吃青菜，她就变着法子做成各种形状，连哄带骗地让小宇把菜吃完。晚上小宇做作业时，她就在一旁安静地做针线活，从不打扰。
最让我感动的是，小宇有一次发高烧，刘桂芳整夜没合眼，一直在床边照顾。第二天我们赶回来时，看到她眼圈红肿，却依然精神抖擞地给孩子喂药。
"桂芳，你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出门啊。"妻子心疼地说。
"孩子就是我的命，小宇发烧我怎么能睡得着。"刘桂芳擦了擦眼角。
从那时起，她就真正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02
刘桂芳在我们家的三年时光，是小宇童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总是有办法逗孩子开心。小宇不爱吃饭时，她就编各种有趣的故事："小白兔不吃胡萝卜就长不高，小宇不吃青菜也长不高哦。"孩子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把饭吃光了。
周末我和妻子都在家时，刘桂芳还是闲不住。她会主动收拾房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到我们夫妻俩因为工作压力大而争吵时，她总是默默地把小宇带到另一个房间，给他讲故事分散注意力。
"爸爸妈妈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她总是这样安慰小宇。
刘桂芳的工资是每月1200元，在当时算是不错的水平。但我发现，她从来不乱花钱，穿的衣服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唯一的奢侈品就是每个月给儿子寄回去的500块钱。
"军子在县城上学，花销大。他学习好，老师说能考上好大学。"说起儿子，刘桂芳眼里总是闪着光。
我们也经常听她打电话和儿子聊天。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军子啊，你要好好学习，不要担心家里。妈妈在这边挺好的，王先生他们对我很好。"
有时候小宇也会跟着她一起给刘军叔叔打电话。小宇奶声奶气地叫"军子哥哥"，电话那头的刘军总是很开心，还会教小宇一些学习方法。
那时候，我们真的像一个大家庭。
03
2004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刘桂芳接到那通要命的电话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妻子出差在外，只有她和小宇在家。
电话是县医院打来的。刘军突然昏倒在教室里，送到医院后被诊断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必须立即转院治疗，而且费用需要至少二十万。
"妈，我不想治了，咱家哪有那么多钱。"电话里刘军的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疼。
"胡说什么，你是妈妈的命，死也要救你！"刘桂芳当场就哭崩了。
她立刻请了假，连夜赶回老家。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这个坚强的女人彻底绝望了。
卖房子，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刘桂芳拼尽全力也只凑到了八万块钱。距离二十万还差得太远，而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我们。
"王先生，我知道这样求您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电话里，刘桂芳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您放心，我一定会还的，就算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会还清的。"
我当时没有丝毫犹豫。刘桂芳在我们家三年，她的人品我们都看在眼里。而且看着小宇每天问"桂芳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第二天，我就把二十万现金准备好了。
04
把钱交给刘桂芳的那个场景，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双手接过那个装着现金的袋子时，整个人都在颤抖。然后突然跪了下来，我赶紧去扶她。
"王先生，您就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我刘桂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她哭得像个孩子。
"桂芳，你快起来，救人要紧。"我心里也很难受，"军子的病要紧，钱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一定会还的，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还清。等军子病好了，我就回来继续给您家干活，一分钱工资都不要，直到把钱还清为止。"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刘桂芳这样的人，肯定会信守承诺的。
小宇抱着她的腿不肯放开："桂芳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小宇乖，等军子哥哥病好了，奶奶就回来陪你。"刘桂芳摸着小宇的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天送她到机场时，她一步三回头。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刘军能够平安度过难关，希望这个善良的女人和她的儿子都能有个好结果。
然而，我们等来的却是漫长的沉默。
刘桂芳回老家后的前三个月，还会定期给我们打电话报告军子的病情。起初情况很不好，但随着治疗的进行，孩子的状况在慢慢好转。
"王先生，军子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希望。
"那就好，你们母子都要保重身体。"我每次都这样安慰她。
但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电话越来越少。到了半年后，就完全失联了。
05
失联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从一开始的担心，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的失望。
我试着打她留下的所有电话号码，要么是空号，要么就是没人接。托朋友打听她老家的地址，得到的消息是她们母子早就搬走了，邻居说好像去了南方打工。
小宇经常问："爸爸，桂芳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能说："奶奶在照顾军子哥哥，等他完全好了就回来了。"
妻子私下里对我说："你说桂芳会不会是故意的？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现在找不到人了。"
"不会的，桂芳不是那种人。"我坚持相信刘桂芳的人品。
但是时间久了，我心里也开始打鼓。毕竟二十万在2004年不是小数目，够在我们县城买两套房子了。
年复一年，小宇慢慢长大，对刘桂芳的记忆也渐渐模糊。我们搬了两次家，换了电话号码，生活轨迹完全改变。那二十万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音讯。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照顾小宇时的用心，想起她跪下感谢时的眼泪。我始终相信，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直到2023年的那个秋日午后，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陌生号码，我差点没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
"喂？"
"王...王先生，是您吗？我是刘桂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十九年了，这个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只是多了岁月的沧桑。
"桂芳？真的是你？"我的手开始颤抖。
"王先生，对不起，对不起..."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知道我没脸给您打电话，但是我...我必须要告诉您真相。"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十九年的疑问即将得到答案。我紧紧握着电话，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字。
电话里传来她深深的叹息声，然后她开口说道："王先生，其实军子他..."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个改变一切的真相。
06
"王先生，其实军子他根本就没有得白血病。"
刘桂芳的话像一道雷击中了我，我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军子确实是昏倒了，也送了医院，但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就是普通的贫血加营养不良，休息几天就好了。"刘桂芳哭得更厉害了，"但是...但是我当时被吓坏了，以为真的是什么大病。"
"那你为什么..."我说不下去了。
"王先生，您听我说完。"刘桂芳的声音里满是痛苦，"我拿着您的二十万回到老家后，军子很快就出院了。我本来想马上给您打电话说明情况，把钱还给您。"
"但是就在那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改变一切的电话。"
我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是军子他爸爸打来的。"刘桂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王先生，我骗了您，我丈夫根本没死，他只是因为欠了高利贷跑路了。"
这个消息让我更加震惊。刘桂芳在我们家三年，从来都说自己是寡妇。
"他打电话说债主找到了军子，要拿军子抵债。如果不马上还清三十万的欠款，就要把军子的腿打断。"刘桂芳泣不成声，"王先生，您能理解一个母亲听到这话时的感受吗？"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用您的二十万加上自己凑的钱，总算救了军子一命。但是我再也没脸见您了。"刘桂芳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想着要怎么面对您，怎么还您这笔钱。"
07
"这十九年，我和军子过得很不容易。"刘桂芳继续说着，"为了还您的钱，我们去了广东打工。我在工厂里做清洁工，军子也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进厂打工。"
"我们租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几年。除了基本的生活费，所有的钱都存起来要还给您。"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但是生活总是出现各种意外，军子生病了要花钱，我自己也得了糖尿病，还有房租涨价...每次好不容易存了点钱，又被各种意外花光了。"
我听着她的述说，心情复杂到极点。愤怒、理解、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去年，军子终于结婚了，媳妇是个好姑娘，但是婚礼花了我们所有的积蓄。"刘桂芳说，"今年春天，我被查出了癌症，医生说可能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军子劝我不要再为那笔钱折磨自己了，但是我不能带着这个愧疚离开这个世界。"刘桂芳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王先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您的原谅，但是我必须要告诉您真相，必须要为当年的谎言道歉。"
"还有一件事，"她停顿了一下，"我这些年来，一直保留着小宇的照片。每次看到他天真的笑脸，我都会想起在您家的那三年时光。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电话里她的抽泣声。
"王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见见小宇，看看他长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桂芳，你在哪里？我马上来找你。"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08
三天后，我带着已经27岁的儿子小宇，来到了广东的一家医院。
刘桂芳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但看到我们的那一刹那，她的眼里又恢复了当年的光彩。
"小宇，你长得这么高了。"她用颤抖的手摸着小宇的脸，"还记得桂芳奶奶吗？"
小宇眼圈红了："奶奶，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您给我讲的小白兔的故事。"
看到这一幕，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刘桂芳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王先生，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一共八万三千块。我知道远远不够还您的，但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了。"她把钱递给我，"军子说等我走了以后，他会继续打工还钱，就算用一辈子也要还清。"
我推开她的手："桂芳，钱的事情别提了。你能平安就好。"
"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固执地把钱塞到我手里，"王先生，您还是那么善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遇到了您这样的好人。"
在医院陪了她两天，我们才回到家。临别时，她拉着小宇的手说："好好孝顺你爸爸，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一个月后，刘桂芳去世了。刘军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又一次哭了。
后来，刘军真的按照母亲的遗愿，坚持要还完剩下的钱。我没有要，而是用这笔钱在他们老家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取名为"桂芳小学"。
每当有人问起这个名字的由来，我都会讲起这个故事。讲起一个善良的女人，讲起她的诚实和愧疚，讲起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
十九年后的真相，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人性的复杂。刘桂芳用谎言开始，却用一生的愧疚和努力来偿还。她不是完人，但她是个好人。
有时候，原谅比愤怒更有力量，理解比指责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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