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她第一次见自行车,应是解放的那年。她们一帮小伙伴见一人推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在后面尾随了一路,跟出去四五里地后怕把自己跑丢了,才依依不舍地回来。听大人们说那东西叫“洋马”,是骑上跑的。
在我幼年的记忆中,自行车是乡镇干部们的专属座驾,他们骑上自行车各村各组地履行着他们催粮筹款,刮宫流产的神圣职责。
我最初的印象自行车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奢侈品,骑在自行车上的人都很酷且都是富贵之人。我能大记事那时应该包产到户了,两三年之后,农村也有零星的人骑上了自行车。我们邻居种粮大户老王叔,在那年冬天超额缴了几千斤包谷的“购粮”,率先买了一辆“二八大杠”。那年头“购粮”包谷的收购价是一毛钱一斤。对于他来说买辆自行车还不算费劲,就是骑起来就费劲了,摔得两条腿伤痕累累也学不会。按理说咱们老王叔也不是笨人,农村的这些木匠、篾匠、铁匠、屠匠、骟匠(只骟伢猪子)之类的技术话都拿得起放得下,单单在这骑自行车上迷了一窍。
家里有了别人买不起的自行车却不会骑,老王叔和穿锦衣而在夜间行走的古人差不多是一个心理。不会骑就推上,因为他买自行车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炫富而不是代步。虽然赶集时推着自行车走公路要比步行走小路要绕一里多路,且推着自行车还是一种负担,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推着。
每当逢集时他穿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戴着顶雪白的草帽歪着头推着自行车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那得意的神情足以辗压这年头坐在宝马大奔里的大款。每当下过雨初天晴进不了地的时候,他都要把自行车推上公路勤学苦练。最后他发明了一种最独特的骑车方式:人骑在自行车的货架上,这样腿就可以及时蹬在地上谨防摔倒。
经过长时间的煅炼之后,老王叔终于能骑在车座上骑自行车了。但骑车的姿势特别别扭怪异,像他平时喝多了“散搂子”一样摇摇晃晃的。但那时的自行车早已失去了炫富的功能,而堕落成了我们这些走读生的座驾了。
我那时对上学提不起兴趣,一门心思爱钻研骑自行车的高难度动作。上自行车时推上自行车助跑两步,然后腿一岔就跃上了自行车。正常地骑上之后只要离开父母及家人的视线,就丢开车把双手插兜只凭腰来控制方向蹬着自行车跑。时间久了竟认为这自行车设计个车把除了上下车的时候需要扶一下,其它时间纯属多余。其实也是那时的车流量小,要是搁现在这么大的车流量,借我两个胆我也不敢。
我那时在学校里是著名的差生,星期天及假期在家干农活时又身体单薄没力气。老王叔经常在背后笑话我:“高家的那后人就是个狗屎堆下的狮子一一闻(文)不得舞(武)不得。虽然这是句不争的大实话,我却非常不爱听。这就像既然你能叫我不高兴,我也会惹你不高兴。每当在公路上遇见他歪歪斜斜地骑自行车时,我就双手脱把张开双臂像只大鸟一般擦着他掠过,气得他在后面咬牙切齿。
我被X+Y及English(英语)淘汰出学生行业的第二年,当我再一次在他面前秀过车技之后,他终于没忍住在后面骂了我一句:“你个半瓜子在我面前骚轻啥哩?”我那时已比他高出两三公分,都知道我干啥事不计后果且出手没轻重,一般人都不愿和我计较,我自己却认为自己真具备“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实力,早都想修理他爱在背后议论人的那张臭嘴了,停下车子往路边一撂,一把将他从自行车上拽了下来,问他:“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在骂谁哩?谁该你骂?他从没想到他认为的半瓜子敢气势汹汹地向他兴师问罪,又是他先骂的我,本来就理亏,还感觉他一个大人和一个半瓜子的半大小子厮闹也有失他大人的身份。一时憋红了脸不知道该说啥了。半天了才把自行车往腰间一靠,双臂一张说:“你当你的这我不会是吧?”
我立刻让开路一只手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你会,你来一个叫我看看?”他跨上自行车猛蹬了几转,也一伸双臂,他那自行车车把一偏,毫不犹豫地一头就扎进公路坎下刚在抽穗的稻田里去了。
我看到他在稻田里挣扎着起来,一身的泥污。那件平时不舍得穿的白衬衫也背上扯了个老大的三角口子,自行车也摔掉了链条,车把歪在一边。看着他扛着自行车从田里往出走,也感觉自己这回有点过分了,赶紧骑上自行车溜了。
我十九岁的那年,父母在同一年一前一后去世了。本来管不住自已的我更加放飞自我。原先我爸在的时候,看见我嘴上脸上长出一点胡子都要勒令我刮掉,我爸说:“我都不留胡子,你在给谁装老太爷哩?”我爸我妈去世之后就再也没人管我了,看见书上的插图里李白杜甫苏东坡都留着胡子,就感觉特别帅,也在下巴上留一把山羊胡子,再加上一身非主流的打扮,在乡亲们眼里就是个异类。
有天下午我去对面山上我家的杜仲林里巡示了一番,又拿刀砍了砍林中长出来的杂树,那把镰刀是我新买的,刃口特别好,砍刚长出来的马桑树像吃豆腐一样,手起刀落一刀一棵,不需要砍第二刀。我在杜仲林中撒着欢地砍着马桑树,天擦黑了才急急匆匆往家走。老远就听见有人吵架,听出来就有老王叔的声音。因为他们是从邻县搬来的,声音的辩识度很高,我本想绕道走,但这山间小路回家就一条路,只有硬着头皮往跟前走。
我走近时,见真是老王叔父子俩,都背着杆火枪要去山上的包谷里地里守野猪,走半道上不知为了啥事,一言不和俩父子吵起来了。只见老王叔嘴里叫嚣着:“我要你这后人有啥用哩?我把你一枪轰了算了”。却也没真开枪,而是用枪管捅他儿子。他儿子也拿枪左挡右架,两父子像拼刺刀一样混战到一起了。
我知道这背着上山的火药枪都是提前装填好火药铁砂子的,万一谁情绪失了控,或是枪走了火,将造成不可逆转的人间悲剧;损失的都是我的父老乡亲。情况十分危急,我来不及多想,赶紧跑上前去拉架。
他儿子是被迫打的“自卫反击战”,巴不得有人来拉架好就坡下驴。我一把就把他的枪给缴了,竖在路边的坎上。我又去缴老王叔的枪时,他死活不给我,不知还在心里记恨我当年让他吃了亏出了丑,还是要故意在我和他儿子这两个后辈面前,秀他们年轻时民兵训练时练就的“突刺杀”一样,不依不饶地用一种近乎标准的刺枪姿势捅他儿子。我双手抓住枪管往下按,他前手往起一抬,后手轻轻将枪往下一按,竟将已成年的我挑得脚离地二尺来高。
我见强攻不下,只好把他儿子护在身后,一手抓住枪管就是不撒手,尽量将枪管支向离开人的方向。他把脾气发够了,一屁股坐在路边上。我坐在他们父子中间,掏出烟来给一人点上一支。然后高度赞扬了老王叔在家里的丰功伟绩,又赞扬了老王叔本人的高尚人品。其实这也不算夸张,老王叔这人除了爱炫富和背后议论人的毛病之外,好处还是挺多的。不管给谁家帮个忙弄个啥,都像干自己的事一样,该操心时操心,该出力时出力。不管给谁家干活,都要以他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把活干到最好。
如有一回我们给一家人插秧,最后拔了秧苗的那十来个平方,主家都说就这一点地方,栽上秧就算是减产他又能减几斤?就栽在扯过秧苗的板田里算了。但他说不行,种庄稼没有你们这种种法。别人都坐在田埂上抽烟喝水,他一个人去家里拿了个钉耙来,将那十来个平方用钉耙划拉的和刚耙过的田一样才让开始栽。
赞扬过老王叔之后,又对老王叔的儿子讲父亲对于儿女们的重要性,拿没爸没妈的我现身说法,你们有爸的孩子如何像块宝,我们这没爸的孩子如何像根草。最后竟将老王叔家和我一般大的儿子都说哭了。小声对他爸说:“爸,我们赶紧往地里走,去迟了又让野猪把苞谷按一大片”。
看着他们父子俩边走边互相小心地道着歉,我才饥肠辘辘地往家走。边走边佩服我这张退化到除了抽烟喝酒喝水吃饭的几乎说不出一句正经话的嘴巴,在危机时刻竟也这么会给人做思想工作。想起老王叔那把我一枪挑起老高时那惊人的臂力,又不禁一阵阵的后怕。那年我把他一把从自行车上拽下来给他“炸刺”的时候,他完全有实力把我一把提起来扔到路坎下的稻田里去的。只所以没那么干还是给我这个乡亲留足了面子的。
乡亲毕竟是乡亲,我想,老王叔此时此刻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简介】高临松,男,汉族,初中文化,1973年3月出生。陕西省汉中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略阳县诗词学会会员,略阳县金家河镇寒峰村农民。曾有长篇小说《蝼蚁》等文学作品在纸刊及网络平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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