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他的人生在1949年被劈成两个部分:前半生传奇多彩,但记录众多;后半生一路压抑,却鲜为人知。沈从文的后半生始终如孤舟般远离潮流,但是,潮流过后,他的文字与研究,反而越发凸显其价值。
01
感到孤立,自杀未遂
1948年,解放军兵临北平城下,国民党军队退守城内,一大批名流接到国民党通知,限期南下,时任北京大学教授的沈从文也在名单之列。但饱经离乱的沈从文毅然决定留下,同时留下的还有他的朋友杨振声、朱光潜、梁思成、金岳霖等。
沈从文此时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对新时代的来临欢欣鼓舞,另一方面又担心跟不上新时代的步伐。他毕竟是一个游离于两个政党之间的自由主义作家,这时,他已然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实际上,也预示了一代旧知识分子的命运。
大变在前,老朋友们大都兴奋乐观,只有沈从文异常冷静。那一年夏天,他写了一篇《中国往何处去》,其中提到:“中国往何处去?往毁灭而已……”
作为游离在国共两党的自由作家,沈从文始终小心且痛苦地悬走在“政治”边缘,尽管如此,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1948年,北京大学在蔡元培先生纪念堂召开“今日文学的方向”座谈会,话题不久就从文学引到了政治上,沈从文将政治对文学的影响比喻成“红绿灯”,他表示文学虽然受制于政治,但是否有保有一点批评、修正的权利呢?对此,与会其他学者与他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不久,沈从文就感受到,即将来临的新时代文学,要求他必须把政治作为一个无可怀疑的前提接受下来,他在给一位青年的书信中写道:“二十年三十年统统由一个‘思’字出发,此时却必需用‘信’字起步,或不容易扭转,过不了多久,即未被迫搁笔,亦终得把笔搁下。”1948年的最后一天,沈从文决定“封笔”。
风暴很快袭来。1949年1月上旬,北京大学贴出一批声讨沈从文的大标语和壁报,同时还全文转抄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文章犀利而尖刻地给朱光潜、沈从文、萧乾等人画像,沈从文被斥责为专写颓废色情的“桃红色作家”,是个“看云摘星的风流小生”,“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存心不良,意在蛊惑读者,软化人们的斗争情绪”。
时隔不久,沈从文收到了威胁信,他预感到,即使停笔,也必将受到无法忍受的清算。精神重创与无力感蔓延,沈从文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1949年召开的“第一次文代会”,沈从文与京派理论家朱光潜、沦陷区女作家张爱玲等都被排除在外。不仅如此,沈从文还被赶下了北京大学的讲台。
这年3月28日,沈从文在家中用剃刀把自己的颈子划破,又割腕,最后还喝了汽油,所幸,被妻子张兆和的堂弟发现房门反锁,于是破窗而入。此后,沈从文被送到精神病院。
02
午门过道里的“临时工”
自杀遇救后,沈从文似乎“平静”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悲剧转入谧静”。他在谧静中分析自己,检讨自己。沈从文决定接受命运,不是想通了,而是梦醒了。“我要新生,在一切毁谤和侮辱打击与斗争中,得回我应得的新生。”
1949年9月,沈从文给妻子张兆和写信,说自己在把“一只大而且旧的船作调头努力,扭过来了”,后来他写诗,说自己“已得到一个完全新生”。
病情好转后,沈从文来到历史博物馆工作,被安排在陈列组,主要负责清点馆藏文物、编写文物说明,为观众做解说员。
据汪曾祺回忆,那段时期,他与沈从文谈文学的频率,远比不上谈论陶瓷、漆器、刺绣。沈从文可以对着一块少数民族的挑花布图案赞叹一个晚上。沈从文研究的那些“杂文物”,那些仿佛是“杂货铺”里的东西,在不少人眼里算不上文物,有多少研究价值都是大可怀疑的。
在历史博物馆的最初十年,沈从文只是一个坐在午门过道里的“临时工”,因为是“统战对象”,他拿不到必须的办公材料,被嘲弄侮辱为“外行”。
而他的妻子热烈地献身于新中国建设(注:张兆和时任《人民文学》编辑),连读初中的儿子都疑惑他为什么“老不进步”,觉得他“到博物馆弄古董,有什么意思”,家人爱他,却不理解他。沈从文却依然故我。
03
与文学“初心”博弈失败
1953年9月底,沈从文以工艺美术界代表身份出席第二次文代会,毛泽东问过他的年龄后说:“年纪还不老,再写几年小说吧。”胡乔木来信表示:愿意为他重返文学岗位做安排。秋冬之际,由严文井出面,约他写历史人物小说,并要安排他做专业作家。
沈从文的内心何尝不想与文学再次相遇?!与坛罐相伴的日子,沈从文几次提笔——50年代初在革大学习,一位朴实、寂寞的炊事员深深打动了他,沈从文写成了《老同志》,然而沈从文改了七稿,最后的结尾是“在任何地方……都有老同志一样的劳动人民,在无私无我地为建设国家而努力”,如果抹去作者名,这可能是当时任何一个作家的作品。当被限定为必须为“人民”写作的时候,沈从文丧失了他那迷人的文字天赋,后来他也感慨过,自己并不知道需要他写作的“人民”到底在哪里。
1951年,沈从文随北京土改团去四川参加土改运动时,深感“从早上极静中闻朱雀声音,而40年前在乡下所闻如一”,这又让他燃起“创作的心”。
1958年“大跃进”,沈从文去了五趟十三陵水库,既参加劳动,又做一些参观采访,回来后写了一篇报道型的散文《管木料厂的几个青年》。对于父亲当时的创作,沈从文的儿子沈虎雏的评价是——他当时费了很大的劲写东西,可是一个工地的通讯员写这类文章比他写的还顺溜。
1954年,《中国新文学史稿》出版,作者王瑶直指沈从文的作品多是以“趣味为中心的日常琐屑”。写底层人物“只有一个轮廓”,总之缺乏观察体验总是凭想象构造故事,“虽然产量奇多,但是空虚浮泛是难免的”。这种评论的阴影,困扰着沈从文以后的文学创作,让他在创作上显示出信心不足。
让沈从文的文学“初心”直接大受毁灭的是,开明书店通知他,以为他的作品已经“过时”,所有书稿均已毁灭,与此同时,台湾也明令禁止出版他的一切作品。
沈从文失望之极,他写信给自己的大哥,希望能将家中他的作品也烧毁,以免误人子弟。“写小说算是全失败了,不容许妄想再抬头。近来文物工作也搞得不好,如又弄错,还不知道换什么工作会对国家有用一些。”“生命总是这样的,我已经尽了我能爱这个国家的一切力量。”沈从文对大哥说。
04
按部长级解决工资住房问题
倾注沈从文下半生大部分心血的,是编纂《中国古代服饰资料》。
1963年冬,周恩来总理在一次会见文化领导时谈起,他陪同国宾看戏,发现历史题材的戏装很乱,周恩来提出,可以编纂一本关于历代服装图录,作为送给国宾的礼物。这个想法与沈从文“不谋而合”,从1960年初,他就开始实施服装史研究,全凭一己之力艰难前行。
这本中国服饰文化史的开山之作,前后耗费多病缠身的沈从文8个月心血,它对中国历代服饰问题进行了非常详实的研究和探讨,然而,就在即将印刷开印之际,因为毛泽东关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批评意见,这本书的出版就此搁浅。
1966年“文革”爆发后,沈从文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无休止的检查,批斗,扫女厕所,还被弄到湖北咸宁乡下看鸭子。有一次,沈从文和几个人上街,看到咸宁纵横交错的街道,有人提醒说,要留意辨认回去的路。沈从文指着住处附近火葬场那高高的烟囱说:“不会迷路,只要看火葬场的烟囱。那是我们每个人的最后归宿。”
1976年,随着“文革”的结束,沈从文所处的环境开始有所改善。1978年,沈从文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院里专门为他配了助手。1981年,他呕心沥血10余年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终于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精印出版。胡乔木还专门致函表示祝贺。这部著作后来成为领导人出访常用的赠品。
沈从文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他在尘封的文物角落耕耘,避开了陆续发生的一场又一场的争斗。当噩梦醒来,许多人因命运蹭蹬、光阴虚度而懊悔,而他却意外地收获著作等身。
1983年,沈从文患脑血栓,左身瘫痪。
1985年6月,中央组织部发文,决定按部长级待遇解决沈从文的工资、住房等问题。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静静地离开世界。多年后,诺贝尔评委马悦然不无惋惜地透露:“如果1988年沈从文不去世,他将在10月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据《浙江日报》、《小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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