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歌
急病初愈,康复休养中,医嘱要注意营养,饮食清淡为宜。询问AI,给出一份一周营养菜谱,提示食用优质蛋白,保持清淡口味,禁忌高油、高脂、高糖,以鸡蛋、牛奶和鱼类为主,并建议吃鲈鱼、鳜鱼、黄鱼、鳕鱼、鲫鱼等几种。我把这些鱼吃了一遍,又吃了一遍,终于想改口了,于是提问AI:带鱼可不可以吃?AI回答很谨慎:带鱼可以吃,但不宜多吃,每餐二三块,清炖。吃过一次带鱼,又问:昂刺鱼可不可以吃?AI回答:可以吃,清炖,口味要清淡。结尾还带了个问号:你很喜欢吃昂刺鱼吗?我说:一向喜欢。AI给了一个提示:每餐吃昂刺鱼不超过100克,少喝汤,避盐。于是赶紧找到小象超市,下单一份昂刺鱼,活鱼现杀,三条,每条150克至200克。三十分钟后,快递员敲门送达,这速度使我恍惚间觉得,这似乎就是穿越小说中的隔空取物了。
无锡人吃昂刺鱼不外乎红烧、白炖、蒸鸡蛋、滚豆腐。三条鱼在手,一条炖汤,两条红烧,算是一鱼两吃吧。鱼汤里放了点娃娃菜心和蘑菇,用一些白胡椒粉调味,虽然少盐清淡,但也不失鲜美。倒是红烧那份,因为顾及清淡,未曾用郫县豆瓣酱煸炒调味,也未如老无锡做法多用蔗糖调味,就觉得寡味了些许。
我是一向喜欢炖鱼汤喝的。炖好的昂刺鱼汤盛在白瓷碗里,汤色浓郁乳白,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便如蒜瓣般散开,雪白,紧实。先喝一口汤,那鲜味是醇厚圆融的,滑入喉中,一股暖流便从胃里升腾起来,通达全身经络。再品鱼肉,嫩极,鲜极,在舌尖上一抿,留下一缕悠长的余韵。这滋味,是谦逊的,内敛的,不似鲫鱼之鲜有时带些土腥,不似黑鱼之厚有时失于木讷,自有一种清纯品格。病后初愈,有这样一碗汤下肚,所补益的,肯定不单是身体,还有那倦乏灵魂。
在众多淡水鱼类中,昂刺鱼是属于乡土的,在江南一带正式的宴席上,很少看得见它的身影,只有在家常餐桌上,在小饭馆小酒家的菜单上,才会吃得到以昂刺鱼为食材的菜肴,比如红烧昂刺鱼、昂刺鱼蒸鸡蛋等。浙北一带爱用昂刺鱼与咸菜笋丝和豆腐一起炖烧,盛在砂锅里端上桌还在咕嘟咕嘟,那香气并非张扬的,而是丝丝缕缕地悄悄弥漫出来,有一种浑厚的、带着土地与河流气息的暖香,这又是一番风味。昂刺鱼的烹饪简单普通,不用任何高超的烹饪技艺,但美味绝对脍炙人口。
古代典籍中关于昂刺鱼记载不多,从诗经里游出来有青鱼、草鱼、鳊鱼、鲤鱼、鲫鱼、串鲦鱼之类,这些鱼都是上得了古代贵族祭台的。但有人说诗经里的鲿鱼就是黄颡鱼。昂刺鱼最早被详细记载是在晋代,崔豹《古今注》把它作为一种“异物”记载下来:“䱜䱰(黄颡鱼的古称之一),一名黄颊鱼,似燕头,鱼身,颊骨正黄。鱼之有力解飞者。”说它“有力解飞”,虽显夸张,却反映了古人对此鱼形态与力量的一种奇诡想象。昂刺鱼的毒刺也常被提及,明代王圻在《三才图会》中描述其“背腹有刺,能螫人”,带着一份谨慎告诫。我在泛读古代诗文时曾经见到了昂刺鱼,已经记不清是哪位诗人的作品,只记住了两句:“小姑贪看黄颡鱼,忘却枕郎撒网眠。”诗人并没有描写昂刺鱼的烹饪和美味,而是描述了那位在水边贪看“黄颡鱼”而忘记与情郎亲昵的姑娘,让这鱼儿瞬间融入了江南水乡的日常图景,充满了灵动的乡村生活情趣。
昂刺鱼是淡水里的“隐士”。它不喜那波光粼粼、一览无余的明水区域,独爱幽暗静谧的底层世界,河湾的缓流处、茂密的水草丛中、倾倒的树根下、乃至桥墩的石缝里,都是它的栖身之所。它白日里多半潜伏不出,借着环境的遮蔽,与周边融为一体,颇有几分“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意味。昂刺鱼以小鱼、小虾、水生昆虫及它们的幼虫为主食,它的捕食不是迅疾的追袭,而是悄无声息的伏击与啄食,沉稳而耐心。食荤的鱼类总是肉质可口、滋味鲜美,比如鲈鱼、鳜鱼、黄鱼、带鱼等等。当代沪上一位著名“吃货”曾在报上撰文,认为昂刺鱼美味堪比塘鳢鱼。
少儿时暑期去父亲工作的无锡县中度假,从县中到杨墅园街上要走过几条小河、水沟和池塘,经常会看到农村孩子在其间捉鱼,昂刺鱼平时看起来木讷少动,待发现危险时却“呲溜”得很快,还会把身上的硬刺张扬开来,那些孩子捉它时总是小心翼翼的。昂刺鱼被捉住时,会发出“嘎嘎”的叫唤,仿佛是威胁,也可能是抗议。可惜,我这个城里少年不敢去捉昂刺鱼,只是用小网兜在小河里捉过几次串鲦鱼而已。
昂刺鱼有不少别名,昂公鱼,黄颡鱼,黄辣丁,还有黄鸭叫,嘎牙子等叫法。昂刺鱼是最直观和形象的叫法,“昂”,描绘的是它受惊或离水时,背脊之上和两鳍的那三根硬刺昂然挺立和愤然张开,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刺”则是指其最显著的身体特征。黄颡鱼是其学名和在典籍、生物学上的正式称谓。昂公鱼的叫法,可能是从“昂刺”或者“昂嗤”音转而来,但更可能是因为昂刺鱼有两根长长的触须,看起来仿佛老翁的胡须,加之它潜伏水底,沉稳持重,仿佛见多识广的长者风范。亦有人说是因为这鱼会发出“昂嘎、昂嘎”的叫声而名昂公。黄辣丁是川渝地区的叫法,既言其颜色,又道出了被其刺伤的灼痛感。黄鸭叫,则因其离水时,胸鳍摩擦发声,发出“嘎嘎”之声,犹如小鸭鸣叫而得名。
黄辣丁是川菜中的江湖经典,它的滋味风格完全不同于江南。川厨烹饪黄辣丁,精髓在于将鱼的本鲜与调料的复合香辣完美融合,达到“辣而不燥,麻而不木,鲜味不失”的境界。通常做法是:先将黄辣丁宰杀洗净,保留其滑腻的体表黏液,川厨称这是鲜嫩口感的来源之一。用料酒、盐、姜片略腌,去腥增底味。锅中下菜籽油烧热,投入大量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与香味,再加入干辣椒、花椒、姜蒜末等煸炒,形成复合霸道的麻辣香气。冲入高汤或清水,熬煮出味。待汤沸,将腌好的黄辣丁滑入锅中,用中火保持汤面微沸,煮五六分钟即可,若时间过长,鱼肉会失去嫩滑。出锅前或出锅后,撒上新鲜葱花、香菜,再淋一勺滚烫热油,“刺啦”一声,将香气充分激发出来。
我吃过“苗小坛”创始人戚总烹制的麻辣黄辣丁。戚总科班川厨出身,手艺极好,那锅黄辣丁端上桌来,红油赤酱,汤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与辣椒,视觉上便是一种热烈的冲击。夹起一尾,鱼肉入口,首先是麻辣的浪潮席卷口腔,但细细品味,那深藏的、属于河流的鲜甜便穿透重重调料,清晰地浮现出来。肉质细嫩到几乎无需咀嚼,用嘴唇一抿,便能骨肉分离。那是一种在味觉风暴中寻得的宁静鲜美,是充满江湖烟火气息的美味,与江南的家常美味另是一种格局。
慢慢品味着清炖昂刺鱼汤,忽然想到,江南的性子,或许犹如昂刺鱼一般,外表温和,还有些木讷,内里却藏着一根坚刺,那是历史累积的属于水乡的坚韧。它的滋味,需要静心、火候、等待,才得以领略,这不是一触即发的、暴烈的美,而是一种含蓄并需要岁月“炖煮”的深长的美。世上珍馐美馔越来越多,味道也越趋浓郁,强烈刺激着众人的疲惫味蕾。但每当酒酣耳热、腹内油腻之时,我最怀念的,却是少儿时母亲炖的那碗什么佐料也不放,只撒一些粗盐和白胡椒粉的昂刺鱼汤,那汤里有湖塘河流不语的温柔,有整个江南清新的鲜美。
本文部分配图选自百度ai。
作者简介
吴歌,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旅游新媒体分会副会长,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和文史写手。
关于江南文化播报
江南文化播报是一个关注江南,讲述江南,播报江南的公众号,文章部分来自江南文化研究会主办的《江南文化》杂志。欢迎广大作者惠赐大作,以文会友,欢迎关注传播。投稿信箱:jiangnanwenhua001@163.com
点击公众号名片关注我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