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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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5年,即清道光十五年。
这一年的冬月(十一月),道光皇帝一连14次单独召见了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这一点不用说在道光一朝,即使在整个大清历史上亦是非常罕见的。
在大清历史上,皇帝单独召见一个臣子谈话的记载并不是很多,直到晚清光绪时期,大清仍然沿袭着“非四品以上官员,皇帝不得单独召见”这一成规。所以,在大清历史上,皇帝单独召见一位臣子,是对臣子的极大荣耀。
可是,在一个月内,皇帝连续14次单独召见一位大臣,这在陶澍以前,大清历史上还不曾有人拥有过。
那么,道光帝为何在1835年11月,在一月之内要连续14次单独召见陶澍呢?君臣二人之间在谈什么?谈话之间又有哪些有趣的事发生过呢?
笔者今天就以详实史料来讲述一下清中后期发生在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的这一件奇事、趣事,以飨爱好清史的读友们。

一、道光帝与陶澍,君臣二人之间有趣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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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道光帝在1825年时的画像

道光十五年冬十一月,两江总督陶澍自江宁北上入京述职,觐见皇上。

道光帝在养心殿西暖阁接见了这位有名的能臣贤臣。道光帝圣颜愉悦,对陶澍劳勉再三。

次日,道光帝赐御食鹿肉给陶澍食用,并命人传话说,这是今年赏赐给臣子的第一份。

此后道光帝连续单独召见陶澍,二人之间每次对话都在一个半小时左右。

其中一天,君臣二人之间从见面到谈话结束,竟然有几个时辰之久。二人谈着谈着,话题转入了聊天闲谈的模式。

陶澍生前有记录日事日课的习惯,事后他在其所著《御书印心石屋恭纪》一文中,将这一奇事、趣事详细地记载了下来。

这篇《恭纪》是陶澍一生所著诗文中最生活化的一篇。此文中陶澍以纪实性的手法生动记录了这一次对场的场景及所谈之内容。

君臣二人之间谈完政事后,陶澍对皇上说:

“自京城返回后,臣要去江西阅兵。江西离湖南不远,臣特请皇上赏假一月,以便顺道回籍修祖墓。
“臣因公务繁忙,业已十七年没有回过家乡了。父、母、弟、妹均已经去世,家乡已再无至亲,亲人之墓地想必早已荒芜。”

说完,陶澍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见此,道光帝倒也体谅,对陶澍说道:

“尔把手中的事情都料理妥帖了,就回去吧。”

接着,道光帝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他询问陶澍:“尔所学及家世居何处?”

陶澍答曰:“臣自小就是跟随父亲学习,没有从师于他人。老家在湖南安化资水之滨。”

道光帝问:“湖南有资水乎?”

陶澍不知皇上为何有此问,难道家乡有条大溪大河不是很正常么?

陶澍虽然心中这么认为,但见皇上还在等他开口,于是详细地向皇上介绍起了自己的家乡。陶澍恭敬地答道:

“资水在洞庭西南,介于沅、湘之间,不当大道,故不甚著名。
“资水发源于都梁,从城步、新宁,至武冈州,北过邵阳县,以次纳夫余水、邵水、云泉水,西过新化县,纳白洋等溪,转神山东北,流经安比境内,又纳山溪水十数条,及过臣里,又南合伊水,北合善溪,入益阳界,又纳泗里河、桃花港、兰溪等十余水。东北流分两口,一由陵子口会湘水,一由沅江县会沅水,同入洞庭湖。
“其源流长一千八百里,江面宽一二里不等,四季皆有水,通舟楫。”

陶澍不愧为湖南历史上宣传推广家乡的第一人,抓住机会一口气给道光帝讲了这么多。

讲完这些后,陶澍本以为皇上会听得昏昏入睡。可是奇怪的是,道光帝听得入了神。接着又好奇地问:

“如此说来,资水也是大江了,尔为何说自己住的地方是‘穷乡僻壤’呢?”

陶澍见皇上饶有兴趣,便继续答道:

“臣之老家‘小淹’处在资江的山峡处,只因不当孔道,冠盖罕经,故称僻壤。”

陶澍的这个回答很有意思,用今天的大白话便是:我的老家小淹由于处于资江两岸的山峡之中,因为不处于交通的要道与主要干道,平时很少有地方官员或有名的人物到此,所以称之为僻壤之地。

一位当朝的皇帝,大清政坛第一人,谈起了臣子家乡的山水形胜,话说到这儿,就很有了点我们现代人中朋友熟人见面之后聊天的味道了。

这着实令人罕见,亦颇为有趣。

本来陶澍早已谈完了正事,该叩谢告辞了。但是,陶澍见皇上终日忧心忡忡,难得一见皇上极其削瘦的脸上有眉头舒展轻松的时刻。陶澍心中不忍让皇上扫了兴致,也想让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注:陶澍只比道光帝大3岁)、长期深处宫中的皇帝也快乐点,于是便绘声绘色地又讲起了自己家乡的山山水水及自己童年往事。

君臣二人后面的对话,完全转入了平民化的生活频道,甚是生动有趣。

陶澍看了看皇上,见他精神甚佳,于是继续说道:

“资水流经臣里,两岸石壁屹立如重门,澄潭潆伏,深数十丈,有石出于潭心,方正若印,名曰印心石。”

皇上又问:“尔居此石上乎?”

陶澍答曰:“臣居上游三里许,幼随臣父读书,结有书室,名曰‘印心石屋’,即在此石之北岸。”

语毕,道光帝穆然似有所思。

过了一会,道光帝望着陶澍问道:

“尔所说印字,即尔常时所用印乎?”

陶澍谨对曰:“然。”

皇上又追问道:“心字所何?”说时又以手指着自己案上的杯子环柄,问:“此心字否?”

陶澍答道:“诚如圣心。心心相印之‘心’字也。”

很显然,陶澍为官多年,他走北上南下,他的讲话语音中南腔北调中夹杂着浓重的乡音,这使得道光帝听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道光帝问:“印心诗屋。”

陶澍解释道:“是石屋。”

显然皇上被陶澍的湖南乡言绕蒙圈了,反问道:“非书屋乎?”

陶澍只好接着解释:

“本是书屋,因印心石在江心,书屋适当其上,借以为名,故称石屋。”

君臣二人之间闲聊至此,道光帝又把话绕到了前面的对话中,问道:“资水之字,是资格之资否?”

陶澍对曰:“然。”

看来陶澍的湖南乡音与方言,把道光帝绕得云山雾罩,为求一字之准,不惜屈尊反复询问。

这一段珍贵的历史记录,如果不是此后陶澍将其详细记录在其所著《御书印心石屋恭纪》一文中,我们很难有机会如身临其境般感受这一场大清中后期君臣二人间近乎聊天式的平民化对话。

二、接踵而来的旷世荣耀:道光帝亲书“印心石屋”四字赐与陶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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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道光帝御笔“印心石屋”横匾的石刻

陶澍带着无限的感恩与荣耀回到了府邸,一路上他仍在回忆着与皇上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清晨五鼓时分,他收获了一份更大的荣耀。

这份意想不到的荣耀,使得他过往以及后来所收获的荣誉全都有些黯然失色。

这天清晨,大约五点左右,陶澍便在养心殿外等候皇上再次召见,忽然军机处传来了圣旨:“陶澍,请接旨!”

陶澍急忙趋前,只见潘世恩、穆彰阿、王鼎、赛尚阿四位军机大臣同捧御书“印心石屋”四字匾额一幅。见此,陶澍立即跪伏领赐。

该匾四字,每字高约六寸(注:清代一寸约等于3.2厘米),前款“道光乙未嘉平月”及“可师可法壁中书”,后款“御书赐之。”此外,另有两小玺“道光宸翰”“虚心实行”。

同朝文武官员见此,都瞪大了眼睛,莫不钦仰高深,同声赞叹。

不一会儿,皇帝便召见了陶澍。

此时的道光帝显然心情下错,他和悦地问:“朕所书匾额,尔已接着?”

陶澍连忙叩头谢恩:

“旷代之荣,不胜感幸。历代以来皇上赐书,多为翰林官署名,而以微陋之书室竟蒙御赐,实在是从未有过的事。而且以往是先有赐书,后蒙幸而建堂。”

陶澍获此御赐墨宝,在接受皇上问询辞退后,一整天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

次日一大早,陶澍怀揣谢恩折子入觐。

道光帝又向陶澍了解九江源流及洞庭形胜,陶澍一一详细作答。君臣二人谈了很长时间。于是,陶澍起身告退。

正当陶澍要走之时,道光帝又开口了,再次切换至聊天模式。皇上问:

“昨日朕赐给尔之匾额,尔准备挂在书屋吗?”

陶澍愣了一下,想不到皇上会问这么个私人之事。陶澍随即答道:

“从前臣所读书之处是茅草棚,因离家多年,恐早已坍塌了。现在须得另建石屋,方敢悬挂。臣打算先摩崖刻石以资纪念。”

道光帝说道:“摩崖须用擘窠大字,前日所书尚小。”

显然,道光帝并不赞成陶澍将此字用于摩崖刻石。因为小字放大刻石,难见原书精神气韵,故有所不宜。

谁知,陶澍就势连忙说:“请皇上再赐大字。”

陶澍的这一请求显然有些不合时宜,皇上金口玉言,其书珍贵如金,岂是想赐就赐的。

一时之间,陶澍自感有些唐突失言,正欲自责。

谁知道光帝听后却很是高兴,当即说道:

“朕书大字胜小字,小字要均匀搭配,大字可以纵横如意,不必拘定格式。”

说着便用双手的前二指比画了一个圆圈,问陶澍:“这么大的字如何?”陶澍答道:“越大越好。”

道光帝又用双手臂弯成一个更大的圆圈,问:“这大之字何如?”陶澍对曰:“甚好。”道光帝又问:“要用甚样的纸好?”陶澍答道:“纸是随便皆好,还要钩摩方才上石。”

道光帝听后点了点头说:“刻字总是要钩摩的,纸可不论。明天腊八,尔可歇息一日,于初九日再递牌子。”

腊月初九早晨,军机大臣便捧来了“印心石屋”大字一幅,长约九尺,每字高一尺六寸。大字正中有“道光之宝”御印,前款书“道光乙未腊日”,另有“清虚静泰”长玺。后款书“御笔”二字,另有“慎德堂御书宝”六字方玺。

道光帝生前所赐御书极少,惜墨如金,臣子中拥有道光帝御书墨宝的人寥寥无几。这一点,他比他皇爷爷乾隆帝谨慎多了。

皇帝为陶澍一次再次题字,这在朝廷中引起了轰动,大臣们羡慕不已,认为这实乃旷世殊荣。朝廷之上很多官员都纷纷以诗文祝贺陶澍。

后来,陶澍将道光帝所赐“印心屋”四个大字,在其家乡及其为官之地十数处摹刻上石,使得民间百姓亦得以一见道光皇帝的御笔墨宝,成为一个时代的文比印迹。

那么,为什么道光帝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14次召见陶澍呢?

三、在道光帝的心中,陶澍实乃当朝第一能臣、干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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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陶澍五十岁时的画像

陶澍在我国清代是一位极其重要的历史人物。他不仅生前在朝野好评如潮,官声极佳,而且在历史上后世之人对他的评价也极高。

晚清名臣张之洞一生自视极高,能入其法眼的人不多。但是他对陶澍的评价很高。他在评价陶澍时说道:

“道光一朝,陶文毅公(注:陶澍谥号文毅)实乃天下第一名臣。以天下为己任,包罗万象,胡、曾、左直凑单微,而陶则实黄河之昆仑,大江之岷也。”

张之洞这个评价过了吗?答案是没有。事实上陶澍一生的功业行止完全配得上这个评价。

陶澍,字子霖,号云汀,1779年生于湖南安化县资水河傍一个叫“小淹”的乡村。其祖上是东晋大将陶侃后裔的一支,明未清初从江西鄱阳湖郡迁移至湖南,后在安化定居繁衍。陶澍自小是当地“神童”,极其早慧。他于1802年,即嘉庆七年一举考中进士,系二甲第十五名。

由于在陶澍之前,安化县历史上没有出过进士,所以陶澍成了该县历史上第一位进士。

陶澍中进士时,年仅23岁,这在大清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陶澍虽然以科举入仕,但他一生并不喜欢八股制艺,而是喜欢钻研经世致用之学,并在此后形成了自己的经世理念及系统的识人用人办事的思想。

陶澍在其36岁这年,即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时,首次被嘉庆帝外放任事,到江南监督、敦促、协助地方完成漕粮运输的事宜。

漕运之事是我国古代历朝历代三大国家要务之一。漕运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北方及京师的粮食安全、皇室的用度、朝廷百官的俸禄,所以,我国自隋唐以来,历朝历代统治者没有不重视的。

结果,陶澍把事件办得极好、极圆满。此次漕运,不仅比历年的漕运提早了两个月便完成了一百五十万担漕粮的运输,而且地方上下都对陶澍交口称赞。

次年(即1816年)6月,当陶澍回到京师复命时,嘉庆帝龙颜大悦,特地召见了当时尚只是五品官秩的陶澍。嘉庆帝嘉勉陶澍,温言道:

“今年漕船甚速,又妥帖,又安静,办得甚好。”

陶澍作为京官,其早期的仕途升迁并不快。但是,自这次江南漕运后,他便进入了嘉庆帝的视野,此后迎来了仕途上的快速升迁。

公元1820年9月,在位二十五年的嘉庆帝病逝于承德避暑山庄。

同年,嘉庆帝第二子爱新觉罗·旻宁继位,即为此后的道光皇帝。

道光帝一上位,便开始了重用先帝请仁宗(即乾隆帝)留给自己的这位能臣。

这年的9月,陶澍还在四川兵备道任上,官位还没坐热,便接到了新任皇帝道光的上谕:着调陶澍任山西按察使。

自此,陶澍正式步入了大清地方官场的大员之列,进入了正三品的官序行列。

次年的10月,在山西任职才一年的陶澍又接朝廷谕旨,调任福建按察使。

奉命回京述职的陶澍,到达京城觐见道光皇上才不到两天时间,马上又接到了军机内阁传来的上谕:改调陶谢出任安徽布政使。

布政使在地方一省是只次于巡抚的大员,官秩从二品。由此,陶澍在仕途上再升迁了一步。

陶澍在安徽布政使任上,秉承了其一贯的办事风格。他为人刚明耐苦,认真细致,办事雷厉风行,公正不阿。

这一切,让道光帝对陶澍的办事能力与任内政绩十分满意。

道光三年,即公元1823年。这年的3月,安徽巡抚孙尔准调任福建巡抚,朝廷升位陶澍为安徽巡抚。

这一年,陶澍年仅44岁,便成了大清一省封疆大吏。由此可见道光帝对陶澍的器重与信任。

1825年,即道光五年,陶澍因卓越的政绩与在朝野口碑相传的官声,朝廷再次委以重任,调其任江苏巡抚。

这次看似平级调动,实则是道光帝对陶澍的器重与信任。因为江苏在大清一朝,其地位比安徽重要得多,是朝廷钱粮赋税的重要基地,俗称“朝廷的钱袋子”。

在江苏巡抚任上,陶澍办成了一件大事。他主导了大清历史上对漕运最为成功的一次改革——即改漕粮内河航运为糟粮海运。这次改革,一举改变了大清自立国以来近200年的漕运困境。

此次改革,陶澍不仅为朝廷节约了大量的运输成本,而且革去了过住漕运过程中的种种弊端,使得漕运效率得以极大的提高,有效地解除了粮食问题对北方的威胁。

对于这样一个能臣干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没有不被朝廷所重视的。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道光帝对陶澍的信任与倚重一步步加深加重。

1830年,即道光十年,陶澍调任两江总督,成为大清两江三省最高的军事行政长官,达到了个人一生仕途功业的最高位置。

此后近10年中,陶澍一直在两江总督这位重要的岗位上为道光帝分忧,为朝廷抓好江南的“钱袋子”。

这样的官员,道光帝能不格外器重恩宠吗?

也正是因为这一背景与前提,所以每一次陶澍进京述职,道光帝都要单独召见他,并与他长谈。

只是在1835年这年冬进京,连陶澍本人也没有想到,道光皇帝会在一个月内连续14次单独召见他谈话,而且有时谈完政事,道光帝会与他聊起家常。

如果不是陶澍本人的详细文字记录流传后世,我们后世之人很难见到一位大清皇帝的真实情感与喜好。

这也为我们留下了一方观察大清在1840年之前最高统治者、道光皇帝本人的社会窗口。——全文终

——青峰,2025年11月28日写毕于鄂西夷陵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