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通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山里走。露水打湿了布鞋，却让人格外清醒。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竹林深处有个老人正在喂猪。猪圈是用竹子围成的，很干净。老人撒着猪草，嘴里念念有词。最有趣的是猪圈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欲食肉，先饲豚。"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老人抬起头，眼睛像山泉一样清亮。"年轻人，"他笑着说，"你看这些猪，现在喂的每一把草，都是为冬天的腊肉做准备。"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他说三十年前刚来这里时，总是急着想吃肉，结果把猪饿得皮包骨头。"那个冬天，我对着空空的腊肉架，终于懂了什么叫'欲速则不达'。"
他邀我去他的书斋坐坐。书斋很简朴，四壁都是书，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老人翻开一本泛黄的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一生的"出丑"经历。最让我难忘的是他四十岁那年第一次上台讲课的故事。
"台下坐着两百多人，"他眯着眼睛回忆，"我紧张得把《论语》的句子都讲错了。"学生们在下面窃窃私语，他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正是那次出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敢出丑，就永远被面子困住；一旦跨过这道坎，反而自由了。"
午后，我们坐在竹帘旁下棋。阳光透过帘子，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人每走一步棋，都要念叨一句："装三分痴呆防死，留七分正经谋生。"有一局，他明明可以吃我的车，却故意走了一步闲棋。见我困惑，他悠悠道："人生如棋，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他告诉我，在那些特殊的年代里，他就是靠着"装痴卖傻"，才保全了满屋的典籍。"变通不是圆滑，"他拈着一枚棋子，"是像竹子一样，风来时弯弯腰，风过了还能直起来。"
黄昏时分，老人准备生火做饭。他点燃枯竹的动作很优雅，火苗慢慢窜起来。望着跳动的火焰，他讲起另一个故事。曾经他最信任的朋友，把他倾诉的秘密传得人尽皆知。"从那以后，我明白了：秘密就像这火，需要空气，但风太大会把它吹灭。"
最让我震撼的，是他面对挑衅时的从容。几个年轻人来质疑他的学问，言语相当不客气。我以为他会动怒，谁知他始终面带微笑，待对方说完，才缓缓引用孔子的话回应。事后他说："人在生气时做的决定，十个有九个会后悔。"
离别时，山雨忽然来了。他送我一把油纸伞，却欲言又止。我走出半里地，发现伞骨有根竹条松动。返回时，见他仍站在屋檐下。"我早看见了，"他微笑，"但在等你开口。记住，别人不求助时，不要太热情。恰到好处的善意，才是真正的善意。"
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都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老人教我的变通之道，原来不是技巧，而是一种通透的生活态度。就像他书斋里那幅字写的："水随形而变，心随事而通。"
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仿佛还在诉说着古老的智慧：真正的变通，是如山泉般清澈，如翠竹般柔韧，在坚守本心的同时，懂得随方就圆。这或许就是中国人世代相传的生活艺术——在外圆内方中，寻得生命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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