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闲坐,偶然读到一段话,如细针刺心:“十万予儿女,眼波不惊;一万奉父母,心绪难平。孩儿碗中残肉,笑而食之,曰勿浪费;爹娘筷尖触过之肴,竟避而不取。”
字字平常,却叫人握着手机,半晌无言。
恰是向晚时分,母亲端着青瓷果盘走来。盘中有两样苹果:一块插着孙女专属的彩绘小熊叉,玲珑可爱;另一块只随意别着根素色牙签。她轻轻放下盘子,那双我看了三十多年的手,青筋已如秋叶的脉络,静静匍匐在手背上。
这一个果盘,便是一个微缩的人间。最好的、最用心的,总是不自觉地流向那小小的身影。这并非出于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倾斜。
思绪便飘到了上周。女儿说起想学琴,我当日下午便去琴行定下了一架,数万元的款项,付出去时只觉是理所应当的灌溉。可母亲月前说起老花镜模糊了,我却将这事在心头盘桓又盘桓,终是在网上拣了一副促销的,不过百来元,付款时竟还有一丝“划算”的欣然。这冷暖的差异,并非刻意,却也因此更显惊心。
及至晚饭,一幕无声的剧上演。女儿将咬剩的排骨弃于碗中,我极自然地夹起便吃了,心中满是宠溺。可当母亲的筷尖无意间掠过那碟清炒菜心时,我的筷子竟在空中有了一瞬难以察觉的迟疑,终是转向了旁的盘子。母亲大约是瞧见了,她什么也未说,只是默默收回了筷子,目光垂落,专注于自己碗中的白饭。那一刻,满桌的菜肴,仿佛都失了滋味。有些创口,是无声的,却能在人心上勒出最深切的痕。
饭后,女儿在灯下叮叮咚咚地练琴,那琴声虽稚拙,却满是未来的光亮与希望。母亲则在厨房洗碗,水声潺潺,细腻而绵长,一如她的一生,总不愿惊扰了任何人。我走过去,说要帮忙,她只摆摆手,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你去陪孩子吧,这里我来。”
我便倚在门框上,静静地望她。这个背影,曾是我童年最坚固的城池。它背过我,扛过米,撑起过整个家的屋檐。如今,它却像一张渐渐拉满后,便微微松弛的弓,被岁月这无形的力量,温柔而又残酷地压弯了。我想起许多旧事,想起她守着我病榻的不眠夜,想起她悄悄塞进我行囊的糕点,那些她给予我的,何曾有过半分迟疑?
这并非孝与不孝的大题目,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忽略,像呼吸般自然,也因此更为可怖。我们习惯了身后的这座沉默的山,将满山的葱茏都化作滋养幼苗的雨露,却忘了,山也会在风中日渐消瘦。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赎罪般的恳切,“明日我无事,陪您去配副好些的老花镜吧,要那种见光能变色的。”
她回过头,眼中有讶异,随即,眼角细密的皱纹便慢慢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花那冤枉钱做什么呢?旧的,也还将就能用。”
但这一次,我没有依她。爱如流水,自然要向下奔涌,滋养新的生命;但它也需有回溯的暖意,去温润那曾开辟了河道的源头。当我们倾尽所有温柔,浇灌那株幼苗时,切莫忘了,身后那两棵曾经为我们遮风挡雨的老树,仍在期盼着,哪怕只是一缕夕阳的余温。
是夜,我特意伸出筷子,稳稳地夹了一大撮母亲碰过的那碟菜心。她抬眼看着,目光微微一亮,那里面没有言语,却仿佛盛下了整个夜晚的星光。
原来,他们索求的,竟是这般少。一句贴心的话,一段安静的陪伴,抑或,仅仅是一双愿意夹他们碰过之菜的筷子。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于他们,便是人世间最隆重的回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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