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记》
这些年，我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城南旧事。那条青石板路终年湿漉漉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牵着，像极了人们理不清的愁绪。我就在那样的巷子里长大，看惯了男人们醉酒后通红的眼睛，听惯了女人们为几分菜钱的争吵。直到某个黄昏，我望着污水沟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惊醒——若再不挣脱，这方寸天地便是余生全部的光景。
初记 钝感如甲
仓库的铁皮顶棚在夏日里像个蒸笼，空气里浮着纸箱的霉味。王领班的叫骂声像钢针，总能精准刺破人最后那点尊严。同来的小张每次挨训都要躲进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颤抖的手指。我却渐渐学会在风暴中心筑起透明的墙——让那些粗粝的言语如雨滴滑过油布伞，只接住真正有用的部分：“货号A-37该进三号库”。
这本事是慢慢练就的。起初也会胸闷气短，后来竟能品出几分禅意。原来钝感是副软甲，穿久了便长进皮肉里。它教人分清什么是真实的疼痛，什么是心魔作祟。当工友们用劣质白酒浇愁时，我在值班室的旧台灯下翻烂了《仓储管理手册》。延迟满足的滋味，像小时候偷藏的水果糖，在舌尖化开时格外清甜。
二记 争梨之悟
老主任退休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死水。当阿斌晃着钥匙串宣布竞聘时，我正把最后一箱货码齐。忽然想起儿时祖母讲的孔融让梨，可眼前分明是饿狼争食的丛林。那天夜里，我对着皱巴巴的稿纸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二十四岁，手掌有茧，眼里有光。
竞聘会的日光灯白得晃眼。当我念到“建议建立轮岗制”时，看见副总扶了扶眼镜。那个瞬间突然明白，抢梨不是撕破脸的争夺，而是让世界看见你怀里的种子能长成怎样的树。后来我常把容易出彩的差事让给新人，像老农问苗，舍掉旁枝才能长得参天。这道理，诗经里叫“舍彼倅旃，取此戋戋”，市井话说便是“舍小博大”。
三记 祛魅之路
当上小组长后第一次参加酒局，看着部门领导把红酒当糖水灌，忽然想起仓库里用二锅头麻痹自己的工友。原来动物性从未远离，只是换了更精致的面具。嫉妒像青苔在心底滋生时，我就去江边跑步，让汗水冲掉那些黏腻的念头。
有年春节值班，整栋大楼空得能听见心跳。监控屏幕的蓝光里，我读《庄子》里“虚室生白”的句子。忽然懂得所谓突围，不过是不断刮除身上的锈迹：刮掉易怒的毛刺，刮掉短视的污渍，最后连炫耀的金粉也要刮去。如今与各方人马周旋，倒像观察玻璃箱里的生物标本——理解他们的本能，保持适当的距离。
今早路过旧仓库，发现墙角野蔷薇开了新花。十年光阴如水纹散去，唯有那些深夜的坚守、克制的瞬间、书本里的对话，如河床下的卵石般沉淀下来。突围从来不是战胜谁，而是终于能对往事温柔地说：谢谢你磨钝我的锋利，教会我既敢争抢也会谦让，最终与这个世界的一切动物性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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