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下雪了吗?”——1942年1月1日,蔡老庄口,警戒兵贴着耳语,被寒风卷走的词语像碎冰落地。漆黑里,冀东军区第十三团七个连正在悄悄扳开保险,准备迎接一支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扫荡队”。
夜色把冀东平原压得透不过气,却挡不住情报的奔跑。就在前一晚,玉田“治安军”总部传出的密令闪进了包森的指挥图板——第二天拂晓前进至平安城,然后南北合围。对日伪来说,这是又一次惯常的“围捕”,对包森来说,则是送上门的机会。
必须抢时间。七个连以四十里急行军穿过冰结的果河,绕到河西的蔡老庄;踩着冻土布下“口袋”,机枪口对准敌人可能的退路。路上有人小声嘀咕:“新年第一仗,多吉利。”没人接话,脚步声回答了全部情绪。
再看对手。“治安军”原是杂牌武装,被日军以供给和军饷拴住,以督战官的皮鞭驱动。成分复杂,装备尚可,却缺少骨气。大约一千余人,外加几个日军顾问,凌晨四点摸到果河南岸,远远听见河对岸的犬吠和机匣声,心里还以为八路残部不过百十号。
先头小队探路,撞在四连火力网上,刚冒头就被震回。日伪官兵愤怒地朝黑暗撒火舌,嘴里高喊“天亮就收拾你们!”包森伏在河堤后,望着对岸零散的枪口火花,判断对方意图在天亮后全线迫近,根本没料到己方的合围。稍作调度,四连、七连、机炮排像弓弦上的羽箭,静待拂晓。
天边泛白,寒雾托起狰狞的影子。“治安军”第四团刚刚踏进河滩,七连骤然侧射。炸点、曳光、呐喊搅成一团,对手瞬间抱团乱跑。包森令号手拔起冲锋号角,青铜声划破晨气,各连跳出掩体,左右合击。敌炮兵连两百余人满地找掩护,结果连带火炮一起被俘。
第四团溃散,残部逃向燕各庄。还没进村口,便被口令声吓破胆:“缴枪!不杀!”上百副手臂齐刷刷举起。可问题来了:另有两百余人跟着日军督战官攀上别古寺高地,占住天然石壁,机枪口俯视山道,一时间密集火力锁死上山通路。
包森判断:援敌最快半日可至,别古寺若不拔掉,口袋就有缺口。主攻任务落在三营。山高林密,石阶扭曲成蛇形陡坡。三营连攻三次,弹坑比半人还深,死伤也在攀升。营长耿玉辉人称“老虎耿”,却在久攻不下的卡口前迟疑了。
就在这条绵延石阶旁,包森拎着望远镜走到老搭档跟前,故意叹了口气:“老耿,你今年多大?” “五十啊,你还问?” “哎,你老了。”两字顿下,空气像被刀切。
这话最戳耿玉辉的逆鳞。须发抖动,他丢开皮夹克,单手拔枪,高喊:“让他们见识见识老子有没有老!”一句话荡在石缝里,三营士气猛窜。冲锋号再次拉响,耿玉辉趟着密集的弹雨冲在最前,掩护班紧跟不放。手榴弹成串滚进寺前工事,火光撩开寒雾,敌人大乱。短短二十分钟,占据制高点的日伪失去火力优势,督战官被自己人一枪击倒,剩余兵力纷纷挥白布求生。
别古寺拿下,三营炮口刚歇,南面尘土又卷。原来,“治安军”第三团与集团司令部正沿果河公路北援。耿玉辉血气未退,抢先向包森请缨:“再给我一次机会!”包森点头,机枪、平射炮迅速爬上河北岸高地。高射姿态、低平射角度,把来援列队打成散沙。紧接着,三营突击分队断着公路冲锋,山炮噗通扔在路中。对手未及组织像样抵抗,就地崩溃。
烟硝渐散,缴获被清点:山炮两门、迫击炮四门、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二十三挺、长短枪七百余支,子弹和炮弹十余万发,外加完好电台与数十匹骡马。这些数字在冀东游击区意味着数月补给。士兵们把武器码成一排,拍拍枪管上的寒霜,眼里全是亮光。
战后小广场上,耿玉辉仍心有不甘,追问:“团长,这仗都打完了,你说我到底老不老?”包森笑着拍他的肩:“你是老成,更不老气。”一句半玩笑的话,却点出了当晚那记“激将”的价值。廖峰坐在土堆上插话:“两个字,要了敌人命。”周围爆出一阵粗犷笑声,随即归于沉寂,战地救护队正推着担架穿过人群。士兵们让出一条道,目光沉稳。
冀东十三团这场平安城―果河沿战斗,以五个连的实兵对抗敌两个整团与司令部直属队,歼伤俘上千,兵器补充成建制。更难得的是,指挥层精准利用地形、情报与心理,展示了游击区“陷阱战”的精髓:把敌人先骗进来,再用弹性火力分段割裂;局部硬攻受阻时,及时用斗志重塑攻势。
值得提一句,日军当年在冀东铺设所谓“治安区”,设计海陆交通线以割裂军民联系。包森的连夜急行军正是利用敌人对冬季道路状态的误判;而耿玉辉的强攻则佐证了一个老规律:信念比岁数更能决定冲锋的速度。
日伪“到冀东如入苦海”的叹息,来自一次次被口袋阵收割后的惊恐。从平安城到别古寺,短短不到十个小时,深埋在雪地里的伏兵和那句“你老了”共同催化了一场战术示范。冀东的冰雪还会继续盖住脚印,但是蔡老庄河岸的寒风中,依旧回荡着半开玩笑半是鞭策的两字: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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