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老弟,往中间站,你才是委员长!”1997年7月5日下午三点,北京人民大会堂东门外,朱镕基一边说一边把孙飞虎拽到了镜头正前方。闪光灯亮起,旁边的工作人员还没回过神,照片已经定格。那张合影后来在文化系统内流传甚广,人们一边打趣“委员长”和“副总理”的先后次序,一边好奇:这个被朱镕基称作“委员长”的男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浮沉。
往回推五十六年。1941年6月30日,上海中心医院产房灯火通明。护士捧着刚出生的男婴告诉孙海平:“是个儿子,母子平安。”那时上海仍在阴霾之下,孙海平却喜形于色,给孩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孙飞虎,寓意虎跃龙腾。谁能想到,七八年之后,家门口的大门牌号被贴上“反革命家属”,一家人被迫搬到苏州河边的破仓库,原先伺候他们的佣人无影无踪,只剩母亲彻夜抽泣。
很多人说,八岁孩子对天下大事懵懂。可孙飞虎偏偏记得父亲被押走那天的细节:皮鞋磕在石阶上的杂音,母亲撕心裂肺的喊声,还有邻居探头探脑的目光。那一幕让他早早懂了一个道理——出身并不保险,读书才是真本钱。于是,他咬牙考进了上海中学,住校、借书、在图书馆熬夜抄笔记,全靠一碗白粥撑到灯灭。笔试成绩漂亮,可一查审干表,家庭成分揪着他的后背,清华北大的录取名单里终究没他的名字。
青春期正撞上失意,孙飞虎把自己关在小屋,两天滴水未进。第三天早晨,他推门狼吞虎咽地吃下三个人的早饭,只留下一句:“调剂给上海戏剧学院?那我就去演戏。”父亲愣住,母亲愣住,邻居也愣住——照当时的观念,演戏跟“下九流”相差不远,可他认定这是条缝隙,一条能躲开成分枷锁的缝隙。
1960年,他背着旧手提箱坐了三天绿皮火车进了上戏。排练厅里弥漫的灰尘、挡不住的汗味,他照单全收。四年后分配贵州话剧团,一待就是十六年。那十六年里,他经常领不到主角,更多时候给人端茶打灯,但他没躺平:别人练台词,他琢磨化妆;别人吃盒饭,他盯导演的分镜。旁人笑他“闲不住”,他回一句:“万一机会掉下来了呢?”
机会确实掉了下来。1979年,《西安事变》筹拍,剧组在西南挑选演员。导演见到孙飞虎的第一面,直接让他脱帽,来回走几步,又让他侧脸——“就是他了!”短短三分钟决定命运。面对蒋介石这个角色,孙飞虎像钻牛角尖:读蒋氏日记、模仿湖南口音、练左手抽烟的姿势,连眨眼频率都精确到秒。影片上映后,观众惊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拿到金鸡奖配角,却没时间庆祝,又被《开国大典》《重庆谈判》剧组轮番点名,成了公认的“蒋氏特型”。
热度正高时,他却递交书面申请:以后不再饰演蒋介石。理由写得直白——“我不是特型演员,我是科班演员,角色不能只剩一个模子”。外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身段高,有人说他怕定型,他自己却轻描淡写:“总得给年轻人机会,何况我年纪也不小了。”
话虽淡,却挡不住后来者的崇敬。1990年代各类重大题材影片一提到“委员长”,导演还是先找他,他礼貌回绝:“我已经告别那顶军帽了。”一次推脱,两次推脱,直到1997年那次在人民大会堂的合影,朱镕基拉他站中间,他也只是笑笑,再未穿上那身黄呢大衣。
2000年以后,孙飞虎陆续在《太平天国》《汉武大帝》里演过曾国藩、田蚡,可观众见他总爱喊“委员长”。他不介意,甚至偶尔自嘲:“没办法,脸长在这儿,卸不掉。”拍完戏,他常躲到道具库里摆弄老式电话、旧电风扇,对剧务说:“这些东西记录的岁月,比我演的戏都长。”说完拍拍灰,转身去抽个小气的香烟。
2014年11月22日,西安医院的清晨有股淡淡的药水味。孙飞虎呼吸不稳,意识却清醒。他拉着老伴的手小声说:“我这辈子,这场戏,演完喽。”末了闭上眼,像舞台灯慢慢熄灭,73年的人生安静收场。
有人回忆他时提到功成名就,他的老同事却摆摆手:“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像不像蒋介石,而是能在低谷里不翻船,在高位上不得意。”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普通评语,却恰好给合影那一幕做了解释——明知站中间会抢镜,他仍顺着朱镕基的玩笑站过去,既不给对方难堪,也不给自己添光环,分寸拿捏得稳稳当当。
追问孙飞虎的际遇,会发现命运两次拐弯:一次是父亲被划为“反革命”时的家道中落,一次是他主动放弃“特型”光环时的急流勇退。前者逼他韬光养晦,后者成就他全身而退。看似偶然,实则逻辑清晰——不能决定起点,就决定走法;不能左右评价,就选择退场姿态。朴素,却顶用。
如今那张1997年的合影已被放大挂在国家电影资料馆的走廊里。游客驻足,大多只认出朱镕基,很少有人知道旁边那位中等身材的男人当年说过一句什么话。镜头之外,故事很多,镜头之内,只留一句玩笑——“你是委员长,我比你低两级,你站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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