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中原大地热得像蒸笼,连蝉都被烤得噤声。三十万国军把六万共军围得水泄不通,包围圈越缩越紧,像铁桶一样焊死。电报室里,王树声盯着那份“三天后主力突围”的命令,手指敲桌子,声音闷得像打鼓:得留一支部队垫背,七千人换六万人,账算得清,心却揪得慌。
皮定均接过这张“死亡通知单”,没拍桌子,也没立军令状,只把地图摊在油灯下,用铅笔尖往东一戳——“咱们往这儿走。”参谋愣住:东边是南京方向,重兵扎堆,闯进去不是送死?皮定均咧嘴一笑:“敌人也这么想,所以他们把屁股露给了咱们。”
三天里,皮旅摆出一副“老子就是主力”的架势,白天修工事,夜里点篝火,号子吹得震天响。国军侦察机低空盘旋,飞行员报告:共军主力仍在。十万精锐被牢牢吸在西线,炮口齐刷刷对准假目标。第三天深夜,皮定均把最后一包烟撒给通讯班:“抽完就上路。”全军熄灯,人衔枚,马裹蹄,像一条黑蛇悄悄滑出包围圈,往东一头扎进去。
接下来二十多天,几乎每天都在“走钢丝”。过潢川,逢集日,皮旅把机枪藏在稻草车里,官兵穿便衣,混在赶集人群里,枪管上还搭着活鸡;国军检查队瞅见鸡屎,嫌脏,摆摆手放行。抢渡淠河时,河水暴涨,桥被炸断,皮定均把电台拆了,箱子绑成筏子,先送机枪手过去,占领对岸高地,再回头接大部队。最险的一次,前脚刚离开,后脚追兵就到了河边,连他们扔下的烂草鞋都没赶上。
七千人跑进苏皖解放区时,只剩六千出头,却一条编制没散,一门迫击炮没少。接应的兄弟部队看着这群叫花子似的兵,先笑后哭:皮旅的子弹袋是空的,眼神却是满的——那里面装着“老子又赢了一回”的亮。
后来有人把这次突围写进教材,标题叫“声东击西”。可皮定均在日记里只写了一句:“敌人算我们的腿,我们算他们的心。”一句话,把冷冰冰的战术写成了带体温的江湖。
再后来,皮旅被粟裕要去打涟水,硬啃张灵甫的整编74师。炮火把城墙犁成碎砖,皮定均蹲在交通壕里啃生红薯,一边嚼一边骂:“王牌?老子打的就是王牌!”那一仗,皮旅伤亡两千,却换来74师上万具尸体,整团整营地被打残。粟裕在总结会上只说了一句:“皮定均的部队,骨头是铁打的。”
可铁打的汉子也有软肋。调离命令下来前夜,政委徐子荣塞给他一本翻烂的《矛盾论》,语气轻得像说家常:“老皮,往后你单枪匹马,不能再靠拍肩膀打仗了。”皮定均把书塞进挎包,转身时抹了把脸,没回头。那一刻,他大概明白:七千人能带出来,靠狠劲;往后的千军万马,得靠眼界和笔杆子了。
1976年7月,福建沿海演习,皮定均坐直升机赶去前线。大雾,飞机撞山,六十二岁的生命戛然而止。清理遗物时,人们在他上衣口袋里发现那张早已发黄的1946年突围路线图,纸角磨得毛边,折痕处快要断开,却还被塑料膜小心包着。地图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
“往东,就是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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