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清东陵夜色并不漆黑,月光下残破的琉璃瓦闪着微光,远处传来拖拽铁器的摩擦声。老李循声探去,却迎面撞见三个人影,各自提着砍刀,步子很稳,像习惯了在黑夜里工作。多年值守练出的直觉告诉他,留在原地等于找死,于是他一口气冲出妃园寝,连回头都不敢。等到天蒙蒙亮,警方根据报警冲进陵区,才发现西侧月台下一个足足一米多深的盗洞,洞旁整齐摆着电镐、撬杠和用过的棉被。警方判断,盗墓贼把附近农田的动力电线引入地宫,外面罩棉被消音,碎石渣土夜里装车外运——专业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同日傍晚,第一批嫌疑人被锁定;七天后,七名主犯落网,随车追回温僖贵妃墓出土的金银器物。案卷里有一句供词:“我们已经干了十天,要不是那老头巡逻,我们今晚就能见陪葬主椁。”这不是夸张。温僖贵妃墓在景陵妃园寝里级别最高,石门背后多半还有零星祭器,当晚差一点点就被掏空。
清东陵不是头一次倒霉。民国十七年(1928)孙殿英把军火拉进隆恩殿,大开乾隆、慈禧地宫,搬走成车珍宝;1945年,景陵地宫又被掘开,三百多名本地贫苦村民被裹挟成“民间工程队”,整个地宫被洗劫。抗战末期的地方政府既无钱也无人,干脆宣布“交回文物既往不咎”,结果赃物只回流了一小撮。为了震慑,还有几名首犯被公开处决示众七天。那场枪声之后,地宫的石门才算短暂安静。
新中国成立后,东陵第一次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官方管理。最初的文物保管所只有五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个排长的编制,可他们硬是在主要殿宇上装了避雷针,登记剩余文物,封堵盗洞。1956年东陵入选河北省重点文保名单,1961年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维护经费逐年追加。可钱要分给太多文物单位,而文革期间又因战备需求被部队接管,不少大殿改作仓库。直到1978年,孝陵、景陵才陆续归回地方,轰轰烈烈的维修刚有起色,改革开放的财政紧张又给它踩下刹车,一些附属建筑只能用“落架保护”——把梁柱拆了存屋里,盼着将来再装回去,结果多年后木料霉变,遗址剩下一片残石基座。
说到底,清东陵的最大难题不在文物本体,而是“人”。东陵主景区足有48平方公里,五百余座单体建筑星罗棋布。明十三陵有武警常驻,这里却只能靠地方财政招聘的安保。2015年前,正式编制三十多人,临时工二十人,白班十二次巡逻,夜班十八次,每趟至少四十分钟。工资差距却巨大:编制内月薪四千,临时工一千二,住宿是十平米不到的值班房;更麻烦的是,打卡点集中在陵寝外围,夜晚没灯,监控也在出厂设置停留了三年,早已“睁眼瞎”。对老李这种五十出头的巡逻员来说,工作内容就是走路、签字、再走路,鞭策责任心的只有对皇陵的一份敬畏。
盗洞被发现半年后,昭西陵护栏柱头又被利器慢慢割下,胶水缝里拉丝干净,作案人显然熟读维修记录。唐山、遵化两级公安鏖战九十天才追回柱头。一座世界文化遗产,两起案件打脸,国家文物局连发两份通报,地方政府也终于认识到:不给东陵撑腰,脸丢的不是景区,而是整个行政体系。
随后的一连串动作力度相当硬。管理权从“唐山—遵化共管”调整为“遵化直接负责”,原有的九十三名临时工被辞退,补进三十二名正式干部,人防扩容到两百名专职警卫,周边村落组建二十六支寻巡小队。十五座陵寝加装高清监控、红外感应、夜间照明,所有陪葬坑重新登记编号。与此同时,陵外的石材加工厂、沙场、采土坑被清退回填,恢复林地九百亩,荒山新植侧柏、油松近五千亩。当地干部打了个比方:“没了周边乱象,再好的贼也摸不进来。”
有人可能会问,人防、技防、生态修复加一块得花多少钱?答案是:一年预算接近一千万,这还只是基础运营。遵化财政并不富裕,景区门票收入又有限,因为对外开放区不到三分之一,未开放部分仍需养护。可如果再省下去,东陵就会重复昔日“落架保护”的尴尬,后果是不可逆的。
不得不说,2015年那次惊险提醒了许多人:古建筑不是青春常驻的铁疙瘩,稍一松懈就可能被切走一块。如今再走进妃园寝,地面新铺了感应光纤,人一踩就报警,栏杆外夜灯通宵亮。老李仍旧在这里,不过他多了夜视望远镜和高频对讲机。有人打趣:“老李,你要真遇贼,还跑吗?”他咧嘴笑,抬了抬手里的警棍,“跑什么?我这装备可比当年那把破手电强多了。”
清东陵经历了风雨、枪声、烈火、盗洞,也终于在多头拉扯的体制里理顺了筋骨。接下来能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考验的仍是预算、监管与执行力,也考验每一个守陵人的决心和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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