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2月,北京第一场雪来得很急。夜里两点,国务院旁一盏孤灯亮着,赵尔陆正伏案推敲第二机械工业部的筹建计划。这个从井冈山走出的老兵,对机械制造几乎一无所知,却硬是把几百页英文资料翻了个遍。身边秘书劝他回宿舍歇一会儿,他摆摆手,咬下一口已经发硬的烧饼。
灯火往前追溯二十五年,1927年腊月,太原城外寒风刺骨。赵尔陆卖掉那辆旧自行车换来十几块现大洋,踏上逃亡路。阎锡山的清共名单排到他头上时,他还在当家庭教师。一个好心老师塞给他一张纸条:“快走!”于是北京、上海、九江、武汉,他像没根的芦苇四处漂流,只为找到党组织。
武汉冬雨微冷,董必武在简陋的办公室里递给他一封介绍信。“到南昌找朱德。”二十岁的青年眼睛亮得像灯盏,心里却有数:这趟路凶多吉少。南昌起义枪声一响,赵尔陆成了贺龙教导团里的通信员,整天抱着一台长条收发报机跑前跑后。
起义失败后,部队北上。江西崇义县的新地圩小道很窄,营长袁崇全口头下达一条“绝密任务”,行军方向却对着敌军阵地。赵尔陆察觉不对,悄悄把李建林、粟裕等人拉到路边,只说了一句:“队伍要散。”他们立即减速、掉头,夜里赶回军部。次日清晨,朱德听完汇报,沉默片刻才开口:“追!”王尔琢带队追回多数官兵,却自己倒在枪口下。
井冈山时期,他依旧稳重。供给紧张时,他注意到当地牧民手里的羊毛。三天内,他收来上万斤原料,搭起简易织机,战士们第一次穿上保暖毛衣。毛泽东听说后笑道:“雪中送炭变成雪前备炭了!”
长征途中,赵尔陆被称作“千里眼”,前面一缕青烟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碰上雪山,他让警卫连先捡干柴,晚上打一盆热水给战士们泡脚。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摇头:“脚暖,人就不会掉队。”一句大白话救了不知多少条命。
抗战爆发,中央决定让他出任十八集团军总供给部部长。赵尔陆却想奔晋察冀,他觉得打起仗来才痛快。毛泽东找他谈话,语气温和却硬:“服从,还是让我下命令?”短短一句把争执钉死。最终他在后方搞出一套精确到“半袋盐一双草鞋”的统计表,边区战马和步兵的日消耗清清楚楚。不得不说,这份枯燥报表,保住了前线枪响不断。
抗战胜利后,他历任华北野战军后勤部长、东北军区副参谋长。1952年调回北京,负责组建第二机械工业部。外行带队,一切从零。他把办公室挪到车间,领着工程师掰开拆下的零件一件件看。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试验影像在人民大会堂播放,毛泽东顺手翻起技术说明,“这一段看不懂,让赵尔陆解释。”赵尔陆抬头,声调平稳,把分裂链式反应讲了三分钟。毛泽东轻轻笑了一声:“行家里手!”
1967年1月初,一个寒夜,他在办公桌前突发心梗。随行人员抱起他冲向门口,依旧没能抢回。凌晨两点,周恩来打来电话,要他进中南海休息,值班员哽咽着回答“人已经走了”。周恩来沉默良久,放下话筒。
几天后,李敏进了勤政殿。父女俩先聊了些家常,李敏忍不住提起赵尔陆的离世。她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疑惑:“爸爸,他走得太突然,我们是不是……”话未完,毛泽东的茶杯狠狠落在桌上:“赵尔陆是井冈山人!革命的好同志!”李敏吓得止住话头。毛泽东看着窗外,脸色阴沉,为保护战友不力而恼火,而不是冲女儿。那一刻,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许多年来,井冈山老战士在毛泽东心里占据特殊位置。朱德、王尔琢、何长工、赵尔陆,他们支撑起最艰难的时光。1967年春天的那场怒火,只是对逝去同志的深切惋惜。
赵尔陆留下的档案里,有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他身穿旧军大衣,手握一把羊毛线衣样品,身后杂乱桌面铺满零件。照片背面写着八个字,“后勤亦是前线”。这一句,已足够概括他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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