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11日,你看——那家伙终于要飞走了!”机坪上,一名押送士兵压低嗓音,对同伴努了努嘴。旋即,带着灰尘的螺旋桨卷走迪化初秋的干燥空气,满载黄金和怨恨的专机冲向云端。几分钟后,街巷里传来鞭炮与咒骂夹杂的嘈杂声,那天,天山脚下竟像过节般热闹。

这一幕并非突如其来。自1933年“四·一二”政变之后,盛世才借机接管新疆军政大权,整整十一年,新疆在他手里被揉搓成一座巨大的私家牢房。为了坐稳宝座,他对苏联示好,对南京称臣,也不忘向中共抛绣球;嘴上喊联合,手里抓屠刀。照片上,他刻意把自己那副八字胡同毛泽东、蒋介石并排摆放,一副“仲裁国共”的做派,让人哭笑不得。

狠辣的手段是家常便饭。上层的政要,稍有不顺,就被秘密警察拖进白房子;底层的老百姓,若被怀疑“通匪”“通蒋”,轻则破财,重则人头落地。塔城、伊宁、哈密的牢房里,囚徒高呼“活下去”已成奢望。官方卷宗显示,被捕者逾十万,五万人没能走出大门。这还不算他强征的苛税与特产,可怜的葡萄、羊毛、石油都成了他金库里的筹码。

钱到手,下一步便是加固统治。盛世才花样翻新:一面把国民党和共产党都请来做“顾问”,一面另起炉灶成立“新疆建国计划委员会”。讲得冠冕堂皇,骨子里却是“新疆王”的复辟蓝图。蒋介石的电报、莫斯科的训令,他全当戏本翻阅;真让他动心的,只有金条与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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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世道不会永远配合。苏德战争爆发后,苏联难以再为他撑腰;重庆方面又忌惮他尾大不掉。到1944年夏天,新疆局势已岌岌可危。蒋介石先派特使,再派中央军,软硬兼施;苏联顾不得远水救火,顺势抽身。盛世才只得收拾细软,带着私设密库中的金银珠宝,匆匆登机。

飞机刚离地,迪化城沸反盈天。有人烧纸钱,痛骂“绝子绝孙”;有人跑到六道湾荒丘,替死难亲人磕头。塔里木河畔一首童谣开始流传:“盛贼世才讲清廉,八十汽车没拉完,三架飞机还不算,两千骆驼跟后边。”这并非夸张,他的金属箱、地毯箱和皮箱排出一长串,像移动的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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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重庆并没给这位“前新疆王”足够安全感。刚抵达渝中,他立刻给迪化打长话:“务必保住督办公署地下室的五万两黄金。”然而,新疆各族对他恨之入骨。中央军一下高台,彭吉元——盛的妹夫——在街头就被棍棒围堵,命都保不住,更别提金库。金条最终成了中央银行的“特别收入”。

与此同时,西南各报披露《新疆省全体民众讨盛檄文》,社论、民谣、传单齐飞。为了压下舆论,他频频行贿:黄金条、翡翠镯、苏联卢布,一样都不吝啬。有人回忆此人当面塞金,说话只两字:“交情。”国民党党内照样分裂。1945年六全大会,中统系代表痛斥其“屠杀汉族、回族、哈萨克族同胞”,扔出一叠叠血案名册。盛世才不但丢了中央监委的头衔,还被大会决议撤职查办。奇怪的是,司法机关迟迟不动手,原因不言自明:有人替他挡刀,也有人收了金条。

抗战终了,蒋介石忙着于西北布置反共大计,盛世才得了个“西北行营上将参议”的闲职。浩浩荡荡几十辆卡车跟着赴西安,人们嘲讽那是“移动保险库”。他刚过宝鸡,便被“军官团”以冲突为名抢走一大半财物,闹得灰头土脸。虽说胡宗南替他找回部分,但其威风已掉了好几层皮。

1949年大势已去,他逃到台湾。表面上,蒋介石还给了“总统府国策顾问”“国防部上将高参”等空头衔,实则让他自生自灭。岛内学者、新闻界、商人,许多都在新疆蹲过牢;人一旦聚到一起,旧账自然翻新。1954年第三届“国民大会”开幕,几十名“代表”联合提案,“要求彻查盛世才血债”。蒋此刻正全力推动延任法案,不便冲撞舆情,只得批准秘密调查。盛世才花钱如流水,托关系、送珠宝、挖门路,终究保住性命,但从此退出社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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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势后的日子,比任何官场斗争更折磨他。为避人耳目,他悄悄改姓“颜”,搬进台北南京东路五段291巷。巷口卤味摊老板记得:“那老头子,头发雪白,拖双木板鞋天天自己来买卤蛋,还要我们当面拆封。”别人以为他怪癖,其实是怕下毒。邻居送来的水果点心,他全数转手给隔壁孩子,自己绝不入口。有意思的是,每次转送还故作随和:“我不爱吃甜,你们拿去。”声音发抖,藏不住戒备。

这种神经质,有因可循。新疆监狱里的怨魂、迪化街头的怒吼,像针扎一样缠着他的睡眠。深夜,常有人听见屋内沉重脚步与翻箱倒柜的声响,似乎他要确认窗锁门闩十几遍才肯躺下。保姆后来回忆:“灯总亮到天蒙蒙才熄,他只敢抱着枕头打盹。”

尽管草木皆兵,反共嗜好丝毫未减。六十年代,他靠变卖剩余首饰,印行《反共必胜论》等小册子,自称“披露边疆真相”。文中语气极尽刻薄,处处指责苏联“背信”,攻击中共“红色恐怖”,并公开向蒋介石邀功。遗憾的是,台湾舆论更在意他当年在新疆的劣迹,一些报纸直接点名:“血债难偿。”书店怕惹麻烦,不愿上架,他只好自费邮寄给政界老人,收件人多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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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把风光磨平。1970年7月13日,盛世才病逝台北,终年七十五岁。讣告仅寥寥数行,礼堂里没有军乐,也没有曾经呼来喝去的警卫。档案馆外,几位民众默默贴上旧日宣传画,上面写着五个生硬大字:新疆杀人王。那张昔日摆在毛蒋两侧的八字胡照片,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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