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芬，你给我站住！"
王经理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程秀芬却头也不回，继续往纸箱里塞着自己的东西。
八年来获得的所有奖状、奖杯，还有那些客户送的感谢信，一样样被她粗暴地塞进箱子里。
"你以为收拾东西就完事了？"王经理快步走过来，"裁员归裁员，但是你手上的客户..."
"我手上的客户怎么了？"程秀芬终于转过身，眼睛通红。
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悄悄看向这边。
王经理压低声音："你知道规矩，离职前必须把业绩交接清楚，该完成的指标一个都不能少。"
程秀芬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应。
01
十五年前，程秀芬第一次走进这家公司的时候，穿的还是从批发市场买来的廉价套装。
那时候程萍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年纪。
程大山在工厂受了伤，每个月只能拿到微薄的补助，全家的担子就落在了程秀芬肩上。
"程大姐，销售这工作不好干啊。"人事经理看着她的简历，皱起眉头。
程秀芬的履历很简单：初中毕业，在服装厂干了十年，没有任何销售经验。
"我不怕苦不怕累。"程秀芬紧紧握着手里的包，"只要能养活一家人，什么都愿意学。"
也许是她的诚恳打动了对方，程秀芬被安排到了销售部最边缘的岗位。
第一天上班，她比规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同事们都很奇怪。
"熟悉熟悉环境。"程秀芬笑得有些拘谨。
其实她是紧张得睡不着觉，生怕第一天就出什么纰漏。
那时候的销售部，老员工们都有自己固定的客户圈子，新人想要分一杯羹，谈何容易。
程秀芬被分配到的，都是些老员工不愿意碰的"刺头"客户。
第一个客户是开五金店的张老板，出了名的难伺候。
"你们公司又换人了？"张老板连看都不看程秀芬一眼，"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质量不行就是不行。"
程秀芬没有反驳，反而认真记录下张老板提到的每一个问题。
回到公司，她跑遍了生产部、质检部，把每个问题都弄得明明白白。
第二次上门，她带了一份详细的改进方案。
"你还真较真啊？"张老板有些意外。
就这样，程秀芬用她的执着和细心，一点点打开了局面。
02
程秀芬真正崭露头角，是在入职第三年。
那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销售部全员出动。
其他同事都选择了看起来容易搞定的小客户，程秀芬却主动请缨去谈最难搞的那家。
"程大姐，你确定吗？"王经理当时还是小王，刚提拔不久，"那家公司的老板可不好对付。"
"越是难对付，成功了收获就越大。"程秀芬说得很坚定。
那家公司的老板姓李，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铁公鸡"。
程秀芬第一次去拜访，连大门都没进去。
"我们老板说了，不见推销的。"前台小姐连头都没抬。
程秀芬没有放弃，第二天又去了。
这次她带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足足写了二十页。
"你告诉李总，我不是来推销的，是来和他探讨市场趋势的。"
李总终于同意见面了。
"你这报告写得不错。"李总翻了几页，"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公司能做好？"
程秀芬没有急着介绍产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李总，您觉得现在这个行业最大的痛点是什么？"
两个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时，李总主动要了程秀芬的名片。
一个月后，这个项目成功签约，程秀芬拿到了当年的销售冠军。
从那以后，她就像开了窍一样，业绩一路飙升。
同事们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主动请教。
程秀芬从来不藏私，有什么经验都愿意分享。
"做销售不是卖东西，是解决问题。"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03
程秀芬的黄金时代，是从第五年开始的。
那时候程萍已经上了大学，家里的经济压力小了很多，程秀芬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
她的客户遍布全市，很多人点名要她来服务。
"程经理的专业水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是公认的。"一位老客户这样评价她。
是的，程秀芬已经升职成为销售经理，手下管着十几个销售员。
但她从来没有因为当了领导就高人一等，反而更加努力地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半，她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
晚上十点以后，办公室里往往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程经理，您这么拼干什么？"年轻的销售员不理解。
"因为责任。"程秀芬总是这样回答，"客户信任我们，我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客户管理系统，每个客户的喜好、习惯、需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有客户开玩笑说："程经理比我老婆还了解我。"
正是这种用心，让程秀芬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连续八年销冠的头衔，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没有人想到，成功的巅峰往往也是转折的开始。
去年开始，整个行业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互联网销售模式的兴起，让传统的销售方式受到了巨大挑战。
公司的业绩开始下滑，管理层的压力越来越大。
04
"所有部门经理开会。"
张总的通知来得很突然，程秀芬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匆赶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忧。
"相信大家都看到了上个季度的财报。"张总开门见山，"情况不容乐观。"
数据确实很难看，整体销售额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我们必须做出调整。"张总的语气很严肃，"包括人员结构的调整。"
程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具体的方案还在制定中，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张总环视了一圈，"我们会优先保留年轻的、适应性强的员工。"
会后，程秀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动。
她今年五十二岁，在公司的确算是年纪较大的员工了。
"程姐，你别想太多。"坐在旁边的小李安慰她，"你这么多年的功劳，公司不会不考虑的。"
程秀芬勉强笑了笑，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传言四起。
有人说要裁掉一半的员工，有人说只是暂时减薪，各种版本的消息满天飞。
程秀芬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工作，但她明显感觉到，王经理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开会，王经理总是第一个征求她的意见。
现在，他似乎更愿意听年轻员工的想法。
程秀芬心里明白，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裁了。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05
"程秀芬，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王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程秀芬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程秀芬一眼就看到了"解除劳动合同"几个字。
"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王经理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这个决定我们也很难做。"
程秀芬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当然，考虑到你这些年的贡献，补偿方面公司不会亏待你。"王经理继续说道，"按照法律规定的两倍标准执行。"
程秀芬拿起文件，仔细看了每一个条款。
"我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吗？"她最终问道。
"当然可以，但是希望你尽快给回复。"王经理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手上的那些老客户，关系都很稳定。公司希望你能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什么意思？"程秀芬皱起眉头。
"就是...在正式离职前，帮忙把该完成的业绩都完成了。"王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这些客户都是冲着你来的。"
程秀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公司一边要裁掉她，一边还想榨取她最后的价值。
"王经理，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被裁员了，但还要继续完成销售任务？"
"这个...是公司的统一要求。"王经理显得很尴尬，"你也知道，现在公司的处境..."
程秀芬看着王经理，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浓。
她站起身，正要开口，电话突然响了。
王经理接起电话："好的，张总，我马上汇报...是的，程秀芬就在这里...好的，我会转达的。"
挂掉电话，王经理看向程秀芬："张总说，你的业绩指标不能少，这是硬性要求。都被裁了，还要求完成指标，这..."
程秀芬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王经理。
此时此刻，她即将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06
"都被裁了，还管你业绩不业绩！"
程秀芬的话音刚落，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显然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程秀芬会说出这样的话。
"程秀芬，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经理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什么态度？"程秀芬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什么态度，我程秀芬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连续八年销售冠军，从来没有偷过一天懒，没有少完成过一分钱业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外面的同事都探头往这边看。
"现在你们说裁就裁，我认了。但是裁了还想让我免费给你们干活？当我是什么？傻子吗？"
王经理想要辩解："程秀芬，你冷静一点，公司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榨干我最后一滴血？"程秀芬打断了他，"我手上的那些客户，哪一个不是我用心血维护出来的？你们凭什么以为我被裁了还会乖乖把客户拱手让人？"
这时候，张总匆匆赶了过来。
"程经理，我听王经理说你情绪有些激动？"张总还想用以前的客套话来安抚。
"张总，别叫我程经理了。"程秀芬转向他，"你们不是已经决定裁掉我了吗？那我现在就是一个被裁的员工，没资格当什么经理。"
张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程秀芬，话不能这么说。公司栽培了你这么多年..."
"栽培？"程秀芬笑得更厉害了，"张总，您这话说得真有意思。这十五年来，我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您心里应该有数。现在您跟我说栽培？那我倒要问问，您是怎么栽培我的？"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对峙。
07
"程秀芬，你这样闹有什么意义？"张总试图控制住局面，"合同该解除还是要解除，你的态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难看？"程秀芬嗤笑一声，"我告诉你什么叫难看。难看的是你们一边裁掉老员工，一边还想榨取我们的剩余价值。难看的是你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她指着办公室里的那些奖杯和荣誉证书："看到那些没有？那是我十五年的心血！每一个奖杯背后都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每一张证书都代表着客户的认可。现在你们一句话就要抹杀掉这一切？"
王经理想要插话："程秀芬，你要理性一点..."
"理性？我跟你们讲了十五年的理性！"程秀芬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理性地接受每一次加班，理性地完成每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理性地把客户的需求放在自己家庭之前。现在轮到你们的时候，你们的理性在哪里？"
这时候，办公室外面聚集的同事越来越多。
程萍接到同事的电话，匆匆赶到了公司。
"妈，您怎么了？"程萍挤进办公室，看到母亲红着眼睛和领导对峙。
"儿子，你来得正好。"程秀芬拍了拍程萍的肩膀，"让你看看你妈这十五年都是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张总见势不妙，想要缓和气氛："程萍也来了，那正好，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程秀芬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合同我签，但是业绩指标免谈。你们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劳动局告我。"
"程秀芬，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王经理还在试图挽回，"你把关系闹僵了，以后在这个行业还怎么混？"
程秀芬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着王经理："威胁我？王经理，你觉得我会怕吗？我程秀芬靠本事吃饭，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倒是你们，失去了像我这样的员工，看看你们的业绩还能撑多久。"
08
三个月后，程秀芬坐在一家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家公司是她的一个老客户介绍的，专门做高端定制服务。
"程姐，您在原来那家公司受委屈了。"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企业家，"像您这样有经验的销售人才，我们求之不得。"
程秀芬笑了笑："谢谢您的信任。"
她的新工作很顺利，那些老客户听说她换了公司，很多都跟着转了过来。
"程经理，还是你最了解我们的需求。"李老板在签完合同后感叹道，"你原来那家公司真是太短视了。"
程萍下班后来接妈妈，看到她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妈，您现在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程萍开玩笑说。
"是啊，没有那些糟心事，人当然轻松了。"程秀芬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儿子，妈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但是不能丢了尊严。"程秀芬语重心长地说，"那天在公司，如果妈妈忍气吞声，可能会少些麻烦，但是妈妈不后悔。"
程萍点点头："妈，您做得对。"
"其实妈妈也害怕过，毕竟年纪大了，找工作不容易。"程秀芬坦诚地说，"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指望谁来尊重你？"
母子俩走出写字楼，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您知道吗？那天您在公司说的那句话，现在在我们公司都传开了。"程萍说，"大家都说您说得太解气了。"
"是吗？"程秀芬笑了，"那倒是意外收获。"
"不过妈，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忍一忍，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我就能苟延残喘地多待几个月？"程秀芬摇摇头，"儿子，有些底线是不能退让的。退让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程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几个月后，程萍听说原来母亲的那家公司又裁了一批人，业绩持续下滑。
而程秀芬在新公司越做越好，不仅收入比以前高了，工作环境也更加和谐。
"妈，您那句'都被裁了，还管你业绩不业绩'，现在已经成了网络流行语了。"程萍给妈妈看手机上的新闻。
程秀芬看了看，笑道："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不过也好，希望能给那些遭遇不公的人一些勇气。"
"妈，您现在后悔过吗？"程萍问。
"后悔什么？后悔没有早点离开那家公司吗？"程秀芬反问道，"儿子，妈妈只后悔一件事，就是为什么没有早点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是别人定义的，而是自己争取来的。"
夜色渐浓，程秀芬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知道，真正的人生，从那句"都被裁了，还管你业绩不业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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