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诊室争执的片段曾在社交平台引发千万级传播,将方言与普通话的日常碰撞,淬炼成公众热议的社会议题。

故事发生在广州一家综合医院的内科诊室,58岁的本地患者陈叔因反复胸闷前来就诊,接诊的是入职刚满半年的外地女医生李大夫。

问诊之初,李大夫便察觉沟通障碍——她自幼在北方长大,从未接触过粤语,只能反复轻声请陈叔切换成普通话表述病情。

接连几次沟通不畅后,本就因身体不适而烦躁的陈叔情绪骤然失控,音量陡然拔高:“不会广州话就不要坐在这里看病啊!”

这句带着地域情绪的指责,让连日加班的李大夫倍感委屈,下意识反驳后,争执氛围瞬间升温。

要读懂这场争执背后的群体困境,不能脱离广州独特的人口结构与语言生态。

作为岭南文化的核心腹地,广州沉淀着深厚的粤语底蕴,全市60岁以上老年人口中,近七成自幼以粤语为母语

受时代教育条件限制,他们中的多数人普通话基础薄弱,不仅发音带着浓重的“粤式腔调”,更常因词汇匮乏而难以精准表达。

更值得关注的是,老年群体恰恰是医疗机构的高频使用者,随着年龄增长,他们的听力功能逐渐退化,对普通话的语音识别能力远低于粤语。

曾经就有72岁的张阿姨因关节疼痛就诊,想用普通话说清“膝盖内侧疼”,却反复说成“脚头里面痛”,折腾了十分钟才让医生明白具体部位;

还有潮汕籍患者因不会说普通话,只能让远在外地的儿子通过视频连线充当翻译,原本五分钟能结束的问诊,硬生生拖了半小时。

这种切实存在的沟通难题,让不少老年患者对“医生懂粤语”产生了强烈的心理依赖,也正是这份依赖,让陈叔在沟通受阻时瞬间爆发情绪。

事实上,面对老年患者的沟通需求,许多医护人员早已主动迈出了体谅的一步。在广州多家三甲医院的门诊楼里,不难见到这样的场景:

主治医生在问诊时,会特意放慢语速,把“心悸”“腹胀”等专业术语换成“心里发慌”“肚子胀”等通俗表达,甚至会夹杂几句刚学会的粤语短句。

有网友分享,自己的表姐是广州某医院的儿科护士,为了更好地和本地患儿家长沟通,入职三年来坚持每天听粤语新闻,如今不仅能顺畅交流,还能听懂几句儿科常用表达。

这些主动学习的行为,本质上是医护人员出于职业素养的额外付出,是用个人努力填补沟通鸿沟的“情分”,更是对患者需求的尊重与体恤。

但必须明确的是,“主动学”绝不等于“必须会”,医疗机构的招聘体系中,执业医师资格证、临床诊疗经验、专业技术职称才是核心考核标准,从未有任何一项规定将“会说粤语”列为入职门槛。

更需要厘清的是,在语言使用的价值排序中,广州首先是隶属于国家版图的国际化都市,其次才是承载粤语文化的地域符号。

推广普通话作为国家层面的语言政策,核心意义就在于打破地域间的沟通壁垒,让不同方言区的人能够顺畅交流,这一政策在医疗领域尤为重要:

在广州的医院里,每天都有来自湖南、湖北、广西等周边省份的务工者就诊,也有从东北、西北来穗养老的老人就医,若要求医护人员掌握所有地方方言,既不现实也不公平。

中山大学语言研究中心曾发布数据显示,广州的外来常住人口占比已超40%,医疗机构每年接诊的非粤语患者占比达35%

强制要求医护人员掌握粤语,本质上是对非粤语患者权益的忽视,更是一种狭隘的“地域本位”思维。

说到底,语言从来都只是沟通的工具,无论是粤语承载的文化记忆,还是普通话维系的通用交流,其核心价值都应是传递理解与善意。

当医生愿意放慢语速解释病情,当患者愿意试着用简单的普通话表达,语言差异就不会成为医患关系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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