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西北陆坡,水下一千五百米,那片幽暗里,潜航员郑毅透过“深海勇士”号的窗户,就看到了一大片陶罐,跟倒扣的蜂巢似的,静静躺在那儿,他伸手按了机械臂的钮,捞上来一个红绿彩碗,翻过来一看碗底,“丙寅年造”,明朝正德元年的东西,那一瞬间他脑子嗡一下,这不就是摸到了五百年前海上丝路的时间胶囊嘛。
就在那天,“探索一号”母船的声呐屏幕上,十二海里外又跳出来一个影子,黑黢黢的原木,码得整整齐齐,就像谁在海底把集装箱推倒了一样,一艘船出去,一艘船回来,就在同一个坡上,一前一后沉了,被大海藏了这么多年,考古队也没多想,就叫它们一号、二号沉船。
到了2024年6月,第三次调查搞完,捞上来九百多件东西,一号船全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估摸着有十万件以上,撒了一万平米那么大,二号船呢,装满了南亚的乌木,一根根直径四十厘米,长六米,那排列,跟现在港口的集装箱没两样,国家文物局开会,研究员宋建忠直接就说了,一号是正德年间往外走的商船,二号是弘治年间往回走的,这两条线就在南海这块儿交汇,这就是明朝中期的“海上高速”。
真正让专家们两眼放光的,是那些小细节,一个珐华贴金的镂空梅瓶,上面的龙纹,五层花样,那孔雀蓝的釉色在一千五百米水底下还那么亮,还有一块乌木,拿去一测,碳十四直接指着斯里兰卡南边,这不就对上了《本草纲目》里说的“乌木出南海诸番”嘛,更神的,是那些瓷器底下,都有**“铜钱垫烧”的印子**,原来明朝的工匠拿不要的铜钱当支架烧瓷,省材料还不粘釉,这种“省钱的小聪明”,头一回在深海里给证实了。
可深海哪会让你舒舒服服的,一千五百米深,压力是地面的一百五十倍,水温常年就三度,机械臂伸出去,还得跟看不见的洋流较劲,去年九月份有一次下潜,机械手刚抓住一个青花盘子,一股暗流猛地把潜水器推开两米远,盘子就从手里掉了,跟片叶子似的飘回了海底,潜航员李保生后来说,“那一刻,心脏比机械臂先一步被抽空。”
为了把这片“叶子”抓回来,团队想了个办法,在水下安个永久的基点,今年五月,一个七十公斤重的钛合金桩子,就这么被精准地打进了海底,桩子顶上装着我们自己造的声学应答器,误差不到五厘米,这下好了,沉船遗址有了自己的**“经纬度身份证”**,以后不管啥设备下去,只要听到那个信号,就能找到那个盘子,这可是咱们国家深海考古头一回给遗址“上户口”。
东西捞上岸,麻烦事才刚开始,深海那高压低温,把海水死死锁在瓷器的小孔里,一拿到空气里,盐分马上结晶,能把好好的釉面撑裂开,考古中心跟中科院深海所一起,搞了个**“深海文物医院”**,先把文物放进一个湿度百分之九十五的小屋里,慢慢降湿度,让盐分自己往外渗,这叫“减压舱式脱盐”,然后再用纳米级的土包起来,吸掉那些顽固的盐,整个过程得半年,一个二十厘米大的青花碗,就要用掉四百升的纯水。
办展览也从没这么搞过,海南的南海博物馆,直接把展厅弄成一个“压力舱”,一千平米的地方,你一走进去,脚下就是一比一复原的海底地形,头顶上是大屏幕,放的就是潜水器的第一视角画面,最火的是那个VR体验,戴上眼镜,你就好像站在机械臂旁边,亲眼看着青花瓷从泥里被拿出来,国庆节那会儿,二十六天来了十八万人,一天最多一万二,海南省的博物馆记录都给破了。
这么火,但大家脑子也清醒,国家文物局的关强副局长在会上就讲,“深海考古不是捞宝贝,是守护遗产”,他还说了,明年要开始新一轮调查,要把这一号二号船周围十二海里都划成保护区,还要搞个深海文物的“数字孪生”系统,以后你在手机上,就能三百六十度看每一件捞上来的东西,连乌木的纹路都能放大看清楚。
这事儿还没完,今年十月,考古队在一号船边上五十米的地方,又发现一个铁锚,还有一个埋了一半的木箱子,那锚有一米长,顶上的铁环二十厘米粗,到底是不是一号船的,箱子里又装着什么,这些都得等明年五月第四次调查才知道,潜航员郑毅说得好,“深海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永远给你留一个悬念。”
五百年前,两艘船装满了瓷器和木头,从这儿开出去,再也没回来,五百年后,我们靠着这些钢铁疙瘩和芯片,把他们的遗憾一点点捞了上来,青花瓷上的龙还张牙舞爪的,乌木的切面闻着还有股淡淡的药香,时间好像被海水按了暂停,现在又被我们轻轻按下了播放键,南海这片坡上没什么奇迹,有的只是那些被重新点亮的普通日子,那些烧窑的火,那些扬帆的号子,那些商人的算盘声,终于又能在水面上,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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