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冬,第一批F-5F双座战斗机在台湾新竹基地完成交付仪式时,谁也想不到,这款当时标价五百五十万美元的“洋老虎”里,有一架日后会飞向海峡彼岸。五年之后,也就是1981年8月8日清晨07时32分,这一幕成真:编号5361的F-5F自桃园机场腾空而起,机头先向南,随后折向西北,直接越过所谓“海峡中线”。驾驶座上是32岁的少校飞行考核官黄植诚。自此,一桩震动两岸的事件在短短三十多分钟内尘埃落定。
从履历看,黄植诚属于典型的“星二代”。父亲黄汝森毕业于柳州航校,1949年随军去台;母亲曾被台湾空军评为“模范母亲”;二哥、姐夫一个少校一个中校,同样穿着蓝天制服。1973年,黄植诚从台湾空军军官学校第59期毕业,飞训成绩排在前列。“这种孩子不用盯,就会自己往前冲。”桃园基地一位老地勤说过这句话,可见黄在同僚心中的分量。
训练中他先后转场台中、嘉义、新竹,飞过T-34、T-33、F-5A、F-5E,再到双座F-5F,累计飞行时数2100小时以上,成为少数能独立担任检查官的年轻军官。1978年晋升少校后,他调入第五联队督察室,职责是考核飞行员特技动作与应急科目。职位不高,却握有“打分权”,算得上未来的联队重点培养对象。
然而,一名成绩优异却“多话”的飞官,总会被贴上“思想跳跃”的标签。有意思的是,黄植诚口头禅常挂一句:“天空没有围墙。”在紧绷的战备氛围下,这句话听来似乎无害,却也透露出他对现实格局的质疑。1979年后,两岸关系出现微妙变化,大陆提出“和平统一”的方针,台湾当局内部思想碰撞激烈,台空军基层舱门里夹带着各种议论。作为广西横县人后裔,黄植诚对老家记忆来自父亲的叙述——一段随风飘散的稻花香、一盘用大瓷碗盛的油茶。乡情,或许正是他反复琢磨的问题。
1981年8月8日,被列为例行评估飞行的任务在当天计划表上排第二架次。按流程,考核官与受训飞行员配成双座,分别控制前后座。后座为教官位,前座为学员位。中尉许秋麟担任学员。滑出前,塔台询问信号,黄植诚用平稳语气回答:“第五联队5361准备滑行。”起飞后,他让许操纵飞机做常规大坡度转弯,然后提出示范“编队接近动作”,机体拉升到七千米。此处原本需要再度下潜返航,黄却把油门推到底,战机指针直向大陆沿岸。许秋麟察觉不对,大声质问:“考官,你要干什么?”后座传来一句低沉回复:“我回家,你自决。”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考虑到飞行距离和安全,黄首先把许秋麟送到马祖东引岛附近,让其跳伞。许落海后获台军舰艇救起,被列为“失踪后获救”。黄植诚随即折返,选择最近的福州机场落地,时钟指向08时09分,全程不到四十分。塔台人员先是误以为敌机来袭,待到呼号核对确认身份,场面出现短暂静默。有地勤后来回忆,那一刻机坪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紧张感瞬间转为惊讶与兴奋。
根据1957年国务院、中央军委公布的《国军人员起义归国奖励办法》,对携机起义者给予重奖。黄植诚着陆后,由空军领导接机,机场保卫干事递上一份表格,他只写了八个字——“机归祖国,人心已安”。奖金六十五万元人民币当天即行批复,按当时汇率折合超过十万美金,除了归国人员安置用度,还包含机体技术价值的补偿。
技术层面看,这架F-5F对解放军空军意义不小。彼时大陆主力仍以歼-6、歼-7为核心,先进的火控系统尚处研制阶段。F-5F带来的AN/APQ-159雷达与“响尾蛇”导弹接口,为后续仿真试验提供了珍贵样本。福州军区空军很快把飞机转运北京,航空兵装备研究所对机体进行分段拆解,仅传感器就拍摄图纸上千张。不得不说,这笔技术资产,远比奖金更具长远价值。
对黄植诚个人而言,真正重要的并非物质奖励,而是身份转变。1982年春节前,他在广西横县化龙村落脚与亲族相认。冯璜、罗锦春两位前柳州航校同事特意赶来,与已故老友之子见面。罗锦春端详良久,道出一句乡音浓重的评语:“人好材好。”饭桌上油茶连添三碗,黄对服务员笑说:“再来一点,味道像记忆里一样。”旁人听来,这句随口的话,却足以映照他内心多年的乡愁。
完成身份安置后,黄植诚进入空军干部培训班修读,再转战斗部队经验传授组,对新型歼-7Ⅱ、强-5乙改进方案提供意见,同时担任模拟座舱讲师。1983年,全国政协礼堂举行“驾机起义人员证明书”颁发仪式,他作为代表发言,向三百多名与会者回顾归国经过,三度停顿,场内掌声此起彼伏。
1988年,他授予上校军衔,出任空军某试验基地副司令员。1995年晋升少将后,分管人才选拔与飞行检查,再度回到熟悉的岗位,不过此时检飞对象已是新一代歼-10、歼-11的试飞员。一名年轻学员曾向他讨教跨海长航注意事项,黄只说一句:“技术是死的,信念是活的,坚持住就行。”话不长,却道出自己的人生缩影。
2015年,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纪念活动在北京举行,黄植诚以政协委员身份与台湾退役将领同场敬献花篮。现场媒体追问当年飞行动机,他语速缓慢:“海峡没那么宽,飞机几分钟就过去,心里的距离更该缩短。”此话一出,许多观众忍不住侧目凝神,显然这种跨越立场的声音,在公共空间仍显珍贵。
如今统计,自1949年至1986年,共有90余名台湾空军人员驾机或驾驶直升机归大陆,涉及机型从老式T-6一直到F-5E/F,总计42架次。数量不算庞大,却在装备、战术和宣传层面产生深远影响。更为关键的是,这一连串行动揭示了一条规律——当个人对于民族、家乡的认同超过了组织对忠诚度的限定,一纸誓言便无法阻挡意志的转向。黄植诚的选择,即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例。
2021年,海军航空大学邀请他对学员作专题授课。屏幕上先播出当年F-5F落地的黑白影像,不少学员对那双座小机身啧啧称奇。黄植诚结束讲解时,强调三件事:第一,技术随时更新,心态必须开放;第二,飞行不是表演,是战争准备;第三,家国观念高于成败得失。言毕,他收起讲稿径直离场,不留任何客套环节。“原味军人作风。”一位教官给出这样评价。
结局无须渲染:黄植诚完成了从“第五联队少校”到“人民空军少将”的跨度,也在大陆的试验跑道上写下最后一页飞行日志。从空中到地面,这条路线看似简单,其背后却是跨越时代浪潮、体制差异和血脉归宿的多重叠加。战机价格可量化,个人抉择的代价无法折算。数十年过去,他的那句“天空没有围墙”,依旧值得后来者听一听。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