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这座被九河下梢与水陆码头滋养起来的城市里,时间仿佛有着双重的流速。海河的水日夜奔流,携带着当下的喧嚣奔向渤海;而老城区的砖瓦街巷,却固执地挽留着往昔的呼吸。在这快与慢的罅隙间,生活着一个名为孙博的人。他并非声名显赫的公众人物,也非学府高墙内的权威专家,他只是一位民间的地方史研究者,一位城市记忆的忠实守护者。他的生命轨迹,与天津这座城市的命运丝丝入扣,他的书斋,便是整座流动的、活着的天津卫。
我初次踏入孙博先生那间被称为“书巢”的居所,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座微型的、仍在剧烈生长着的城市档案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墨锭与时光共同酿成的特殊气味。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挤满了泛黄的线装书、地方志、民国报刊合订本以及各种装帧古怪的印刷品。地上、桌上、甚至椅子上,都分门别类地叠放着地图、手稿、老照片和各式各样的实物标本——一枚褪色的校徽,一张早已停运的电车票,一只印着旧时商标的搪瓷缸。孙博先生就从这文字的群山与历史的沟壑中站起身来,身形清瘦,目光却温润而专注,仿佛刚从一场与旧日津门的漫长对话中抽身。
他没有寒暄,随手拿起一册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书递给我。“这是民国廿一年的《天津概要》,”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抚过古籍封面的质感,“你看这里,记录着当时英租界一栋小楼的住户信息。这户姓李的人家,是个电报员,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的路线上,就有三家早点铺子,卖的是‘嘎巴菜’和‘浆子’。我们从这一个人的日常路线,就能复原出当时一个街区清晨的生活图景,热气腾腾的。”
在他的叙述里,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事件与年份,而是由无数个“李先生”的呼吸、脚步与油盐酱醋编织而成的鲜活生命网络。他做学问,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在地性”。他鄙夷那种从概念到概念的空泛论述,坚信城市的灵魂,就藏匿在一条胡同的名称演变里,在一家老字号的账本流水间,在一段已然消失的运河桨声里。
为了追寻一段已然模糊的运河记忆,孙博曾连续数月,在黎明前赶到北运河边仅存的一段旧码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晨雾如何从水面上升起,如何弥漫过残破的石阶,又如何在第一缕阳光中悄然散去。他访问住在岸边的老人,记录他们口中关于船工号子、关于货物装卸、关于两岸市声的碎片化回忆。他甚至设法找到了一些船工的后人,从他们珍藏的、染着水渍的家信中,拼凑出一个个运河家族的生息史。
“档案是骨架,”他曾这样对我说,“而民间的记忆、空间的痕迹,才是血肉。我们要让历史重新站起来,行走在今天的大街上。” 他的研究,因而总是带着体温与烟火气。他撰写关于天津糕点文化的文章,会亲自去寻访老师傅,记录“桂顺斋”白皮点心酥皮有多少层,探讨其中油脂与面粉的比例如何随着物资匮乏的年代而 adaptive 演变;他研究天津的戏曲舞台,不仅考据名伶的师承与唱腔,更会去描绘戏园子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如何吆喝,池座里的茶客如何叫好。他的考据,因而总是带着体温与烟火气。
这种治学方式,注定是孤独而艰辛的。没有项目经费的支持,他靠着自己并不丰厚的积蓄,去旧书市“淘货”,去民间征集资料。每一次重要的发现,背后可能都是无数次的徒劳无功。他曾为寻找一张证实某条老街最初宽度的地契,在郊区一个废品收购站里翻检了整整两天。当被问及为何要如此自讨苦吃时,他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不远处正在搭建的钢筋水泥森林。
“你看那些新盖的楼,”他轻轻说,“它们很快,几个月就能拔地而起。但一条街巷的味道,一个社区的人情网络,是几百年慢慢‘养’出来的。我们现在拆得太快,忘得也太快。如果连记忆都失去了,我们还凭什么说自己是‘天津人’?一座失忆的城市,就像一棵断了根的树,表面再枝繁叶茂,也是站不稳的。”
他的话语中,没有激烈的愤懑,只有一种深沉的忧思与不舍。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不过是与时间赛跑,在时代的推土机下,尽力抢救那些即将被永久掩埋的文明碎片。他的书斋,便是这场漫长“抵抗”的前沿指挥部。
孙博的影响力,并非通过学术期刊或大众媒体,而是以一种更柔和、更持久的方式渗透到城市肌理之中。他义务为社区的“街史馆”提供史料和布展思路,让老街坊们能在那些老照片、老物件中找到自己童年的影子;他受邀在一些文化沙龙和公共图书馆做讲座,台下坐着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对城市过往充满好奇的年轻人。他讲话不疾不徐,却总能将严谨的考据转化为生动的故事,让听众仿佛能听见劝业场老电梯的哐当声,闻到南市食品街里混合着的麻花与熟梨糕的甜香。
一些本地的作家、编剧在创作与天津背景相关的作品时,会悄悄来找他“补课”。他会细致地指出,某个年代的人物不可能穿那种料子的旗袍,某条街道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安装路灯。他开始被一些年轻人,私下里称为“天津的活地图”与“城市记忆的摆渡人”。
然而,这位“摆渡人”内心也常怀有深刻的矛盾。他深知,自己穷尽心力所挽留的,终究是过去的东西。城市要发展,生活要改善,破旧的房屋需要改造,这是无可辩驳的现实逻辑。他并非一个一味怀旧、拒绝前进的保守者。他的痛苦在于,如何在“发展”这柄利刃之下,为城市的灵魂找到一个安放的处所。
在一个夏末的黄昏,他带我登上天津站旁的一座高楼天台。脚下,海河如一条金色的缎带穿城而过,两岸是巍峨的现代建筑群,勾勒出壮丽的天际线。而转过身,远方那片低矮、密集的老城区,在暮色中正一点点沉入阴影,其中一些角落,已被画上白色的“拆”字。
“你看,”他伸手指点着,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边,是天津的未来,宏伟,光鲜,充满了力量。那一边,是天津的过去,拥挤,杂乱,但也藏着它最真实的体温和故事。我常常想,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方式,让未来不那么决绝地抛弃过去?能不能在打造崭新躯壳的同时,也让古老的灵魂有迹可循?”
他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时间河岸上的哨兵。晚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城市背景前,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孙博,这个名字之于天津,或许正如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孙博”之于中国千百座正在经历剧烈变迁的城市。他们是民间的学者,是文化的守夜人,是记忆的薪火传递者。他们不曾建造任何一座摩天大楼,但他们守护着城市得以屹立不倒的文化根基;他们不曾规划任何一条宽阔的马路,但他们为迷途的都市灵魂,标注着回家的路径。
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面前,个体总是微小的。但正是这一个个微小的执着,这一点点星火般的光亮,在抵抗着遗忘的黑暗,连接着时间的断层。天津的故事,在海河的波涛里,在码头的汽笛中,也在如孙博这般普通人的书斋里、脚步下与心头上,被一天天、一年年地,重新发现,仔细收藏,并且深情地传续下去。津门文脉,因其守护而不绝;城市记忆,因其传薪而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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